隔火
我到現在還想不通我爸做過的一件小事。
他走的前半年,每天開店,第一件事是把客人脫在門口的鞋排一排。兩排,鞋頭全部朝外。
我問他排那個做什麼。他說,這樣比較好認。
認什麼,他沒有講。我也沒有再問。
這門生意一般人不會想做。
我們家做糊紙的,到我這一代第三代。糊紙就是做燒給那邊的東西。厝、車、桌椅、衣櫥,人家要什麼做什麼。
骨是竹篾。竹子剖成篾,要先泡水。泡軟了才彎得過去,硬彎會斷,斷一根整支要換。
一間三尺二高的厝,十七根篾,二十四張紙。這個數我閉著眼睛都報得出來。
我跟你講,這行真正的功夫不在做。在燒。
紙糊上去有方向。一張壓一張,接縫全部順同一邊。順了,火就照著走:門口那面先起,沿著牆繞一圈,屋頂最後塌。
整間收下來是一堆白灰。灰是溫的,用手撥得開。
方向亂了呢?火會卡住。有一塊燒不掉,留在灰裡面。
我們叫這個隔火。
隔火的那間不算數,改天要重做。師傅不會跟客人解釋,只講一句火不順。
還有一條:做好的厝不能留,三天內要燒掉。放久了紙會吸潮,糊死在一起。
大概十來年前我接店。第一年生意就變好,好到我爸留下的簿子不夠寫。
現在回頭看,那不叫生意好。
我們鎮在山腳下,一條街走完不用五分鐘。街上做這行的只有我們一家。
喪事的生意不多,鎮上一年走不了幾個人。我們家真正的生意是補。
鎮上的人,年紀到了,或者身體不順,會去看自己的厝。
怎麼看的我沒看過。我只知道那邊擺一排長板凳,人坐上去,眼睛閉著,有一位先生在旁邊講話。沒有人叫他名字,就叫先生。
講什麼?我後來問過白川,他說他記不住。他說先生講了很久,很好聽,可是一句都留不下來。
看完的人下了板凳,走過來我們店裡,跟我講他那間厝哪裡壞了。
西面牆下半截是濕的。灶上第二格空了。埕上長草。
我照著做一間小的,燒過去。這叫補。
補完人會舒服一點。這是他們講的,我只負責做。
你們有沒有那種不敢來家裡玩的同學?我有,整條街的都不敢。因為我家後院晾著十幾個紙人,眼睛還沒點。我那時候還很得意。
那邊招呼客人的是芹。板凳她排,茶她倒,誰先誰後她記。大我幾歲,講話很慢。
她的左手小指是直的。端杯子的時候那根一直翹著,彎不下去。我看過一次,之後就不看了。
篾是陳伯送的。他住山上,自己種竹自己剖,一個月下來一趟,從我阿公那時候送起。
我接店第一年,他跟我講了規矩。
陳伯:「補什麼都可以。門不要補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把篾放下,用腳把散開的幾根併好。
陳伯:「門補了,就關得起來了。」
陳伯:「一間厝,一年補一次就夠了。」
這句我當時當耳邊風。一年一次,我們家要喝西北風。
最先不對的,在訂單上。
那半年,客人講的壞法開始重複。我算過,二十六件補,裡面有十一件講得一模一樣:西面牆下半截濕,灶上第二格空著。
一模一樣到什麼程度?連順序都一樣。都是先講牆,再講灶。
白川那時候幫我記帳。他翻簿子,說這十一個人裡面有九個是同一天去看的。
同一天、同一批人、坐同一排板凳、聽同一個人講話。排隊的時候大家會聊。他說了一個詞,叫互相污染。
我點頭。這個解釋到今天我都覺得沒問題。
那十一戶不是親戚。住的地方在鎮的兩頭,房子有新有舊。
下一個在我自己家後院。
做好的厝要晾一晚上讓漿乾。那天早上我去收,其中一間的門檻上多了兩道痕。
細細的,一道進去一道出來,中間磨到發白。
紙很薄,那兩道是壓出來的,不是畫的。
店裡有一隻貓,白的,脖子一圈灰,常從後院穿過去。我跟白川講,他說貓。
我說貓走不會只走中間。
他沒接。他拿鉛筆把那兩道描在簿子背面,描完看了很久。
跟著是燒。
那間補的是灶。訂的人是街尾的阿姨,她說她那間灶上第二格空了。
燒的時候我站著看火路。門口起火,繞一圈,屋頂塌下來,很順。十一分鐘,跟平常一樣。
灰堆下來以後,我聞到味道。
焦紙味底下有一股油煙味。就是灶邊那面牆用了很多年以後,黃黃的那種味道。
我做的是紙。紙上面哪來的油?
我蹲下去撥灰。
……
灰是冷的。
不是涼,是冷。你要是摸過剛燒完的灰就知道我在講什麼——那天我手放下去,像摸到早上晾在外面的鐵盆。
然後我看到隔火。
灰堆中間一小塊沒燒到的紙。乾乾淨淨,白的,四個角都在。
那是一間房。
我做的是三間房的格局。留下來的那間,是第四間。
白川說是溼度。他說底下的紙沒乾透,水氣會擋火。
我說那應該是黑的。沒燒透的紙是黑的。
他說那就是漿的問題。當天晚上他就把溼度計釘上後院的柱子。他做事就是這樣。
那個月陳伯下山,我跟他講了隔火的事。
他問我,隔火在哪一邊。
我說我沒看,我掃掉了。
他蹲下去,把地上的篾屑掃成一堆。
陳伯:「以後不要掃。蹲下去看它在哪一邊。」
我問看了要做什麼。
陳伯:「不做什麼。看一下就好。」
白川說他要自己去坐一次。
他不是要看厝。他是要知道,那位先生會不會給每個人同一套詞。
他這樣講,我挑不出毛病。我沒有攔他。這件事我想過很多次。
他去的那天早上,芹來店裡拿東西。她看到白川的鞋放在門檻裡面,就蹲下去,把鞋拿出來,擺到門外,鞋頭朝外。
芹:「鞋子放外面一點,頭朝外。這樣比較好認。」
我手上那把漿刷停了一下。
他回來是下午。臉沒有不對,話也照講。喝了兩杯水,跟我講他看到的。
西面牆下半截是濕的。灶上第二格空著。
我說這兩句我一天要聽三次。
他說他知道。他說他坐上板凳之前就在心裡想這兩句,想等一下會不會被講出來。
結果不是被講出來。他說他是看到的。
牆濕到膝蓋高,手摸過去不會濕,顏色卻是深的。灶上第二格裡有一圈灰印,比格子小一號,像原本擺著一個罐子,被拿走了。
桌上有兩副碗。
白羽:「右邊那口缸是不是只有半缸水?缸沿有一圈舊水痕,比水面高一寸。」
他沒有回答。他看著我。
過幾天我發現他的手。
左手掌外側,小指底下那一塊,有一條橫的硬皮。亮亮的,像磨出來的。
我跟自己講,做工的手本來就會長這種皮。可是他不做工。他上個月連換燈泡都是我換的。
我們家門框是前年才換的,新的。他從來不扶門。
還有火。他每天早上起來,把爐子點著,不煮東西,燒三五分鐘再關掉。
我問他做什麼。
白川:「厝要有火氣。」
這句話不是他會講的話。他是外地來的,剛來的時候連補是什麼都聽不懂。
我去找芹。
她倒了一杯水給我,小指翹著。我還沒開口,她先講了。
芹:「你們家那間,補了三十幾年了。」
芹:「一直有人住。」
我說我阿嬤走了十幾年,我阿公更早。誰住?
她笑了一下。
……
芹:「你們啊。」
芹:「補的人住裡面。補一次,住得深一點。你阿嬤後來很少出門,你記得嗎?」
我記得。我阿嬤最後那三年,門口那三步她不肯走出去。她說外面太亮。
回去我把簿子翻出來。我們家那間厝的補,一筆一筆都有。
我阿公那本十一次。我爸那本十四次。我接手到那年,九次。
加起來三十四次。一年一次,就是三十四年。
可是這間店開在這條街上,是二十八年前的事。二十八年前我們家才搬下山。
前面那六年呢?
還有兩年是補了兩次的。一年我阿公走,一年我媽走。
補兩次那一格,字是我爸寫的,寫得特別小。
我把簿子合起來放回抽屜。這件事我沒有跟白川講。
過一個月我又去芹那邊。我問她一句話,問完就後悔了。
我問她,火燒不到的地方是什麼。
她正在收板凳,一張一張疊起來,疊到第四張才回我。
芹:「有人在的房間,火進不去。」
她講那句的口氣,跟講下雨天衣服不會乾一樣。
我從小到大,我們家那間厝的隔火一直在同一邊。
西邊那間小房。我阿嬤的房間。
我一直以為是我們家的手法有個老毛病,接縫到那個角落會歪。我爸也這樣講。
那年秋天照舊補一次。厝做了兩天,篾是陳伯上個月送的那批。
燒的時候白川站在旁邊,手插在口袋裡,一直看著火。
火路很順。十一分鐘。
灰堆下來,我蹲下去。
隔火不在西邊。
……
在灶邊。
我沒有講話。白川也沒有。他伸手到灰裡面,把那一小塊翻過來看了一下,又放回去,位置擺得跟原來一樣。
他手背上沾到灰。他沒有擦。
從那年起,我沒有再補我們家那間。停到現在六年。
陳伯的規矩我終於聽進去了,只是聽得晚。
白川人還在。他上班、吃飯、洗碗,跟人講話會笑。
只是越來越少出門。不是不能出去。他會走到門口,把鞋穿好,站在那裡,然後說今天算了。
他站的那個位置,離門檻大概三步。
店我還開著。鎮上還是有人來訂補。
這兩年他們講的壞法多了一種:埕上有人站著。
我照做。做完,燒。燒完蹲下去看隔火在哪一邊。這個我做了六年,做成習慣。
今年秋天,白川問我。
白川:「今年的還沒燒嗎?」
我說我們家不燒了。
他說喔。然後走去廚房,把爐子點著,燒三五分鐘,關掉。
過兩天早上我去後院收東西,架子上晾著一間厝。
三間房,帶一個埕。三尺二,跟我做的一樣高。
篾泡得不夠,轉角那裡斷了一根,用紙包起來。接縫的方向是亂的,兩張往左,一張往右。
做好的厝不能留,三天內要燒。這是規矩,我爸講的。
第三天晚上我把它搬到後院,點火。
接縫亂成那樣,火照理會卡住。那天沒有卡。
門口起火,繞一圈,屋頂最後塌。
十一分鐘。
灰堆下來,我蹲下去找隔火。
灶邊那塊在。位置跟六年前那次一樣。
……
埕上也有。
埕上沒有房間。埕上不會有人住。
埕上那個不是一塊,是兩塊。一樣大,一個巴掌長,一頭圓,腰上收進去一點,一左一右擺著。
圓的那頭朝著外面。
我把灰蓋回去,蓋了兩次。
那兩塊還是露在外面,圓的那頭朝著門口那條路。
陳伯:「補什麼都可以。門不要補。」
芹:「鞋子放外面一點,頭朝外。這樣比較好認。」
白川:「厝要有火氣。」
芹:「有人在的房間,火進不去。」
吸收:華人民間信仰裡「活人由人在旁引路、閉著眼睛看見自己在另一邊的一間屋子」的靈遊母題、屋況對應人況、看見已故親人、有人走進去回不太來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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