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民俗禁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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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按著

陳伯不解釋。他只給規矩。給我們的最後一條,七個字。

陳伯:「送回去,不要送走。」

我當場點頭,以為那是同一件事。

你唸兩次看看。這兩句,是同一件事嗎?


做鋦瓷的,第一課不是把破碗黏起來。第一課是「不補完」。

碗裂了,我們不填,也不抹平。我們鑽孔。

鑽頭下去,只鑽到胎厚的三分之二。不能打穿。

打穿了,碗會漏。而且再也救不回來——孔在那裡,是補不掉的。

孔鑽在裂縫兩邊,這邊一個,那邊一個。鋦釘跨過去,兩腳往下一敲,咬住。

像釘書針。就是這麼土的東西。

所以我們這行不講「補好了」。我們講「拉住了」。

我師父教我的第一句話是:裂是活的,它會走。

今年在碗腰,過幾年就走到碗底。

鋦子的工作不是把裂消掉。是讓它停在原地。

一只鋦過的碗,那條線永遠看得見,清清楚楚一條。

那不是沒修好。那是它還被拉著的證據。


大概十年前,我在南邊山裡一個燒陶的鎮住了三個月。

那三個月以後,我看到人家門邊放碟子,會多看兩眼。

白川那時候替一個做老件買賣的跑腿,要把那個鎮的老碟一只一只編號、拍照、記下來。這種事他做得很細。

我跟著去,是因為那邊的老件我修得動,順便接活。

進鎮第一天我就看到一件怪事。

家家戶戶門邊都放著一只淺碟。素白,沒有花,比手掌大一點。

整條巷子看過去一排白點,像誰家曬東西忘了收。

每一只都鋦過。

我蹲下去看了七八戶。鋦法完全不一樣——有的釘是銅的,有的是鐵的,有的孔鑽得歪,有的鑽得很正。手法差了幾十年,不會是同一個人做的。

可是裂一樣。

從碟緣同一個位置進來,走到一半拐一下,停在圈足邊上。每一只都這樣。

白川:「這些碟不是同一批的。裂卻是同一條。」

我當下就有答案。同一種土、同一座窯、同樣的冷卻,裂當然走同一條路,對不對?

這行看多了就知道,一窯出來的東西,脾氣是一樣的。

我講得很得意。白川也點頭。

只有一戶不對。

巷子最裡面那家,門邊那只,裂比別人長一截。已經爬出圈足,往碟底中間去了。

我想,年代久一點吧。

我多看了一眼那戶的門檻。石頭磨得很凹,正中間亮亮一塊,像每天有人蹲在那個位置。


屋子是芹租給我們的。

她在鎮口開雜貨店,順便管幾間空屋。人很客氣。我們還沒到,熱水瓶灌好了,碗櫥也擦過一遍。

那天傍晚她來收租,臨走講了一句。

芹:「晚上手涼的話,櫥子最下面有東西可以按著。按著就不冷了。」

我聽成是暖手的東西。心裡還想,鄉下人真周到,連這個都準備。

當晚我拉開碗櫥最下層。

裡面沒有暖手的東西。只有一只碟,跟門外那些一樣,素白,鋦過。

碟底下墊著一張紙,折成四折。

我攤開來。圓的,印著一圈字。

你們小時候有沒有玩過那種東西?我玩過。幾個人手指按上去,問一問,底下的東西會自己走。

怎麼開頭、要唸哪幾句,我不寫。我也不打算教誰。

我當時還笑出來。我小時候玩完根本沒有送走,收一收就跑去吃飯了。你看,我還在這裡。

紙很舊。折痕都起毛了,四個角磨成圓的。

可是墨是新的。

這個我內行。舊紙上落墨會滲,字的邊會糊掉一點點。這張不會。字邊乾乾淨淨,指腹抹過去,還沾一點黑。

新墨,舊紙。

我想,大概是誰照著舊的重描了一遍。這個解釋我用了。只是用起來沒有前面那個舒服。


鎮上還在燒的窯只剩一座,看火的姓陳,大家叫陳伯。六十幾歲。

白川去借碟,第一站就是他那裡。他沒借,只講了三件事。

陳伯:「碟不要拿出鎮外。」

陳伯:「不要問它幾。」

第三件,就是開頭那七個字。

白川問為什麼。

陳伯沒有回答。他轉身回去看火,蹲下來,把柴往裡推了一根。


第二個星期,夜裡開始有聲音。

不是敲。是瓷底在木頭上磨著轉的那種聲音。轉半圈,停很久,再轉半圈。很輕,要屏住呼吸才聽得到。

老屋嘛,木頭會脹會縮。再不然就是老鼠。我翻個身就睡了。

第三天我起來看。

碟還在櫥子裡。位置移了,大概半個指節,往門那邊。

櫥門是關著的。

我伸手要把它推回去。

碟是溫的。

不是整只溫。只有三個地方溫,其他地方跟櫥板一樣冷。

我把手放上去。

……

三個溫的點,剛好落在我三根手指底下。我沒有找,手自己就對上了。

我沒有問任何東西。我就是把手放著。

碟自己走了半圈,停住。

我把它推回紙中間那個記號,三根手指一起拿開。

那一晚我睡得非常好。你知道嗎,好到我第二天一早就在想,今天晚上還要再按一次。


白川開始借碟。一家一家借。

沒有一戶拒絕。連巷子最裡面那家都借。芹陪他去,介紹一下就成了。

芹:「借可以。天黑以前要放回去。」

借回來的先擺在堂屋地上,拍照、量尺寸、抄鋦釘數目。他做得很起勁。

我問他,人家的碟被借走了,那天晚上他們家怎麼辦。

他說沒有人問過。人家只交代天黑以前放回去。

他說按著的時候很安靜。腦子裡一句話都沒有。

白川:「妳試試看。比睡覺還乾淨。」

我試過。他講得沒有錯。

我陪芹送過一輪年節的東西,走完全鎮,七十四家。我自己數的。

白川堂屋地上排了七排,一排十一只。

七十七只。

那多出來的三只,是誰家的呢?

我當時想,總有人家裡不只一只吧。不然還能怎麼想。

那三只我後來拿起來看過。裂很短,剛從碟緣進來一點點,像剛開始走。

胎也不一樣。白一點,細一點。不是這邊的土。


有一件事,我是很久以後才對上的。

禮拜二晚上我在芹店裡吃飯。白川一個人在屋裡。

他那晚坐在門邊。紙的右上角翹起來,他用左手小指壓住,右手三根手指按著碟。他問完那一句,先看紙,才看手。

他問的是這鎮上到底有幾只。

碟走了字。他抄下來,七十七。

他把碟借滿,是禮拜三早上。


第三個星期,我看見他的手。

三根手指的指腹,磨平了一層。指紋淡掉,摸起來是滑的。

按碟會磨手嗎?不會。釉面比皮膚硬得多,按一輩子也磨不掉紋。

他說就是按碟按的。他講的時候在笑。

還有一件事:他按碟不看紙。手自己走。他說按久了就知道字在哪一邊。

我那時候還沒有怕他。我怕的是另一件。

芹來幫我把碟疊起來收好。她三根手指落下去的位置,每一只都一樣,一次都沒有偏過。

她的指尖是扁的。不是圓的,是平的,像壓在什麼硬的圓面上壓了幾十年。

我跟自己說,開雜貨店的,天天搬東西,手都這樣。

還有那一只打穿的。

七十七只裡面有一只,孔鑽穿了。舉起來對著窗,兩個孔透光,兩個小白點。

我說這個師傅手抖。白川把編號抄下來。


我去問芹。

她正在把米袋一袋一袋碼好。我講的時候她沒有抬頭,袋子照樣一袋接一袋。

她說這些是陳伯講的,陳伯又是聽他爺爺講的。

陳伯不對外人講。芹說她自己也是十幾歲那年,蹲在窯口撿柴,聽見陳伯跟另外一個老師傅在講,她在旁邊聽了半段。

鎮底下有一道裂。

不是講故事那種裂。是真的一道。窯就是照著它蓋的——火從那裡上來,燒得省柴,所以這個鎮才會燒陶。

裂會走。地鋦不住。

陳伯:「地鋦不住。只能鋦碟。」

一只碟,跨在一個位置上。孔在裂的兩邊,一邊一個。

有人的手按著,它就停在原地。

沒有人按,鋦釘就開始鬆。

……

所以那個東西不是遊戲。

每一戶每天要有人按一下。小孩手勤,坐得住,玩得起勁,所以交給小孩。

芹:「小孩子手勤,交給他們最好。」

上一次鬆掉,是她爺爺那一輩的事。

那一年,鎮上的門框全部歪向同一邊。窗戶推不上去。門要拿磚頭頂著才關得住。井水變甜。地上的縫裡冒溫氣,冬天不結霜。

有幾家的碟裂到底。鋦釘兩腳被扯直了,直直的,像從來沒有彎過。

那幾家的房子,現在還在。

她講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。店門開著,外面有人走過去,探頭進來問醬油多少錢。

她把最後一袋米碼上去,拍拍手。

芹:「你先生一個人按了七十七只。」

我問那是多少。

芹:「他把大家的份,先付掉了。」

……


那天下午他不在。

堂屋地上七排碟還在。我從頭數到尾。

打穿的那一只不見了。

我往窯場走。陳伯在看火,看見我,用下巴往後面指了一下,說不要下去。

窯場後面是一片空地,長草,堆著碎坯。

白川蹲在中間。

他三根手指按在地上。

地上沒有碟。

我叫他。他頭也沒抬。

白川:「等一下。我快好了。」

我走過去。

……

他手指底下有一道縫。兩指寬,黑的,看不到底。

他的三根手指按在縫的這一邊。

另一邊沒有人。

我伸手要去拉他。

芹在我後面,很輕地講了一句。她講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。她不是在嚇我。她是怕我來不及想。

芹:「妳現在拉他,那邊就沒有人按了。」
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
停了多久,我不講。

天黑以前,他還蹲在那裡。

天黑以後,那片空地上只有一道縫。合起來的,一條細線,像從來沒有裂開過。


他們找了三天。收工那天跟我說,那一帶的坡,外地人認不出路。

老件那邊另外派了人來,把編號做完。

我把七十七只碟一家一家還回去。

還完,手上多三只。沒有人家認領。芹說放著就好。

屋裡那一只,我放回碗櫥最下層。紙折回原來的折痕,壓在碟底下。

我沒有把它拿出屋子。


後來我在城裡帶過一個學徒,剛好是那個鎮出來的。

他講起小時候,說門邊那個碟他們以前很愛玩,一放學就搶。

我問他,現在呢。

他說沒人玩了。老人家還會唸兩句,小孩子聽不懂,也覺得無聊。

他說鎮上現在很好。房子不漏,門都關得起來。

我問他,那你們家門邊那一只呢。

他想了一下,說他媽媽好像拿去洗乾淨,擺在電視上面了。

去年有人託我去那邊看一批坯,我又進去一趟。

巷口那家門邊,當年頂門的磚頭還在,擺在牆角,上面積了灰。沒有在用。

我住過的那間,現在住了別人。門關著。

我蹲下去看門縫。

白川那時候塞的紙板不在了。

門縫是一條直的,從上到下,寬窄都一樣。


陳伯:「送回去,不要送走。」

芹:「晚上手涼的話,櫥子最下面有東西可以按著。按著就不冷了。」

芹:「他把大家的份,先付掉了。」

白川:「等一下。我快好了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華人民間用一只瓷碟在字盤上問事的遊戲、學生與孩子之間口耳相傳的玩法、「問完一定要送走、不送就會被纏上」的禁忌、地方上不准小孩玩的說法
移除:該遊戲與器物的通行名稱、發明者與販售品名、可指認的城市與國家、流行與被禁的絕對年份、可照做的完整步驟與問法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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