按著
陳伯不解釋。他只給規矩。給我們的最後一條,七個字。
陳伯:「送回去,不要送走。」
我當場點頭,以為那是同一件事。
你唸兩次看看。這兩句,是同一件事嗎?
做鋦瓷的,第一課不是把破碗黏起來。第一課是「不補完」。
碗裂了,我們不填,也不抹平。我們鑽孔。
鑽頭下去,只鑽到胎厚的三分之二。不能打穿。
打穿了,碗會漏。而且再也救不回來——孔在那裡,是補不掉的。
孔鑽在裂縫兩邊,這邊一個,那邊一個。鋦釘跨過去,兩腳往下一敲,咬住。
像釘書針。就是這麼土的東西。
所以我們這行不講「補好了」。我們講「拉住了」。
我師父教我的第一句話是:裂是活的,它會走。
今年在碗腰,過幾年就走到碗底。
鋦子的工作不是把裂消掉。是讓它停在原地。
一只鋦過的碗,那條線永遠看得見,清清楚楚一條。
那不是沒修好。那是它還被拉著的證據。
大概十年前,我在南邊山裡一個燒陶的鎮住了三個月。
那三個月以後,我看到人家門邊放碟子,會多看兩眼。
白川那時候替一個做老件買賣的跑腿,要把那個鎮的老碟一只一只編號、拍照、記下來。這種事他做得很細。
我跟著去,是因為那邊的老件我修得動,順便接活。
進鎮第一天我就看到一件怪事。
家家戶戶門邊都放著一只淺碟。素白,沒有花,比手掌大一點。
整條巷子看過去一排白點,像誰家曬東西忘了收。
每一只都鋦過。
我蹲下去看了七八戶。鋦法完全不一樣——有的釘是銅的,有的是鐵的,有的孔鑽得歪,有的鑽得很正。手法差了幾十年,不會是同一個人做的。
可是裂一樣。
從碟緣同一個位置進來,走到一半拐一下,停在圈足邊上。每一只都這樣。
白川:「這些碟不是同一批的。裂卻是同一條。」
我當下就有答案。同一種土、同一座窯、同樣的冷卻,裂當然走同一條路,對不對?
這行看多了就知道,一窯出來的東西,脾氣是一樣的。
我講得很得意。白川也點頭。
只有一戶不對。
巷子最裡面那家,門邊那只,裂比別人長一截。已經爬出圈足,往碟底中間去了。
我想,年代久一點吧。
我多看了一眼那戶的門檻。石頭磨得很凹,正中間亮亮一塊,像每天有人蹲在那個位置。
屋子是芹租給我們的。
她在鎮口開雜貨店,順便管幾間空屋。人很客氣。我們還沒到,熱水瓶灌好了,碗櫥也擦過一遍。
那天傍晚她來收租,臨走講了一句。
芹:「晚上手涼的話,櫥子最下面有東西可以按著。按著就不冷了。」
我聽成是暖手的東西。心裡還想,鄉下人真周到,連這個都準備。
當晚我拉開碗櫥最下層。
裡面沒有暖手的東西。只有一只碟,跟門外那些一樣,素白,鋦過。
碟底下墊著一張紙,折成四折。
我攤開來。圓的,印著一圈字。
你們小時候有沒有玩過那種東西?我玩過。幾個人手指按上去,問一問,底下的東西會自己走。
怎麼開頭、要唸哪幾句,我不寫。我也不打算教誰。
我當時還笑出來。我小時候玩完根本沒有送走,收一收就跑去吃飯了。你看,我還在這裡。
紙很舊。折痕都起毛了,四個角磨成圓的。
可是墨是新的。
這個我內行。舊紙上落墨會滲,字的邊會糊掉一點點。這張不會。字邊乾乾淨淨,指腹抹過去,還沾一點黑。
新墨,舊紙。
我想,大概是誰照著舊的重描了一遍。這個解釋我用了。只是用起來沒有前面那個舒服。
鎮上還在燒的窯只剩一座,看火的姓陳,大家叫陳伯。六十幾歲。
白川去借碟,第一站就是他那裡。他沒借,只講了三件事。
陳伯:「碟不要拿出鎮外。」
陳伯:「不要問它幾。」
第三件,就是開頭那七個字。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沒有回答。他轉身回去看火,蹲下來,把柴往裡推了一根。
第二個星期,夜裡開始有聲音。
不是敲。是瓷底在木頭上磨著轉的那種聲音。轉半圈,停很久,再轉半圈。很輕,要屏住呼吸才聽得到。
老屋嘛,木頭會脹會縮。再不然就是老鼠。我翻個身就睡了。
第三天我起來看。
碟還在櫥子裡。位置移了,大概半個指節,往門那邊。
櫥門是關著的。
我伸手要把它推回去。
碟是溫的。
不是整只溫。只有三個地方溫,其他地方跟櫥板一樣冷。
我把手放上去。
……
三個溫的點,剛好落在我三根手指底下。我沒有找,手自己就對上了。
我沒有問任何東西。我就是把手放著。
碟自己走了半圈,停住。
我把它推回紙中間那個記號,三根手指一起拿開。
那一晚我睡得非常好。你知道嗎,好到我第二天一早就在想,今天晚上還要再按一次。
白川開始借碟。一家一家借。
沒有一戶拒絕。連巷子最裡面那家都借。芹陪他去,介紹一下就成了。
芹:「借可以。天黑以前要放回去。」
借回來的先擺在堂屋地上,拍照、量尺寸、抄鋦釘數目。他做得很起勁。
我問他,人家的碟被借走了,那天晚上他們家怎麼辦。
他說沒有人問過。人家只交代天黑以前放回去。
他說按著的時候很安靜。腦子裡一句話都沒有。
白川:「妳試試看。比睡覺還乾淨。」
我試過。他講得沒有錯。
我陪芹送過一輪年節的東西,走完全鎮,七十四家。我自己數的。
白川堂屋地上排了七排,一排十一只。
七十七只。
那多出來的三只,是誰家的呢?
我當時想,總有人家裡不只一只吧。不然還能怎麼想。
那三只我後來拿起來看過。裂很短,剛從碟緣進來一點點,像剛開始走。
胎也不一樣。白一點,細一點。不是這邊的土。
有一件事,我是很久以後才對上的。
禮拜二晚上我在芹店裡吃飯。白川一個人在屋裡。
他那晚坐在門邊。紙的右上角翹起來,他用左手小指壓住,右手三根手指按著碟。他問完那一句,先看紙,才看手。
他問的是這鎮上到底有幾只。
碟走了字。他抄下來,七十七。
他把碟借滿,是禮拜三早上。
第三個星期,我看見他的手。
三根手指的指腹,磨平了一層。指紋淡掉,摸起來是滑的。
按碟會磨手嗎?不會。釉面比皮膚硬得多,按一輩子也磨不掉紋。
他說就是按碟按的。他講的時候在笑。
還有一件事:他按碟不看紙。手自己走。他說按久了就知道字在哪一邊。
我那時候還沒有怕他。我怕的是另一件。
芹來幫我把碟疊起來收好。她三根手指落下去的位置,每一只都一樣,一次都沒有偏過。
她的指尖是扁的。不是圓的,是平的,像壓在什麼硬的圓面上壓了幾十年。
我跟自己說,開雜貨店的,天天搬東西,手都這樣。
還有那一只打穿的。
七十七只裡面有一只,孔鑽穿了。舉起來對著窗,兩個孔透光,兩個小白點。
我說這個師傅手抖。白川把編號抄下來。
我去問芹。
她正在把米袋一袋一袋碼好。我講的時候她沒有抬頭,袋子照樣一袋接一袋。
她說這些是陳伯講的,陳伯又是聽他爺爺講的。
陳伯不對外人講。芹說她自己也是十幾歲那年,蹲在窯口撿柴,聽見陳伯跟另外一個老師傅在講,她在旁邊聽了半段。
鎮底下有一道裂。
不是講故事那種裂。是真的一道。窯就是照著它蓋的——火從那裡上來,燒得省柴,所以這個鎮才會燒陶。
裂會走。地鋦不住。
陳伯:「地鋦不住。只能鋦碟。」
一只碟,跨在一個位置上。孔在裂的兩邊,一邊一個。
有人的手按著,它就停在原地。
沒有人按,鋦釘就開始鬆。
……
所以那個東西不是遊戲。
每一戶每天要有人按一下。小孩手勤,坐得住,玩得起勁,所以交給小孩。
芹:「小孩子手勤,交給他們最好。」
上一次鬆掉,是她爺爺那一輩的事。
那一年,鎮上的門框全部歪向同一邊。窗戶推不上去。門要拿磚頭頂著才關得住。井水變甜。地上的縫裡冒溫氣,冬天不結霜。
有幾家的碟裂到底。鋦釘兩腳被扯直了,直直的,像從來沒有彎過。
那幾家的房子,現在還在。
她講的時候沒有壓低聲音。店門開著,外面有人走過去,探頭進來問醬油多少錢。
她把最後一袋米碼上去,拍拍手。
芹:「你先生一個人按了七十七只。」
我問那是多少。
芹:「他把大家的份,先付掉了。」
……
那天下午他不在。
堂屋地上七排碟還在。我從頭數到尾。
打穿的那一只不見了。
我往窯場走。陳伯在看火,看見我,用下巴往後面指了一下,說不要下去。
窯場後面是一片空地,長草,堆著碎坯。
白川蹲在中間。
他三根手指按在地上。
地上沒有碟。
我叫他。他頭也沒抬。
白川:「等一下。我快好了。」
我走過去。
……
他手指底下有一道縫。兩指寬,黑的,看不到底。
他的三根手指按在縫的這一邊。
另一邊沒有人。
我伸手要去拉他。
芹在我後面,很輕地講了一句。她講得很慢,一個字一個字。她不是在嚇我。她是怕我來不及想。
芹:「妳現在拉他,那邊就沒有人按了。」
我的手停在半空。
停了多久,我不講。
天黑以前,他還蹲在那裡。
天黑以後,那片空地上只有一道縫。合起來的,一條細線,像從來沒有裂開過。
他們找了三天。收工那天跟我說,那一帶的坡,外地人認不出路。
老件那邊另外派了人來,把編號做完。
我把七十七只碟一家一家還回去。
還完,手上多三只。沒有人家認領。芹說放著就好。
屋裡那一只,我放回碗櫥最下層。紙折回原來的折痕,壓在碟底下。
我沒有把它拿出屋子。
後來我在城裡帶過一個學徒,剛好是那個鎮出來的。
他講起小時候,說門邊那個碟他們以前很愛玩,一放學就搶。
我問他,現在呢。
他說沒人玩了。老人家還會唸兩句,小孩子聽不懂,也覺得無聊。
他說鎮上現在很好。房子不漏,門都關得起來。
我問他,那你們家門邊那一只呢。
他想了一下,說他媽媽好像拿去洗乾淨,擺在電視上面了。
去年有人託我去那邊看一批坯,我又進去一趟。
巷口那家門邊,當年頂門的磚頭還在,擺在牆角,上面積了灰。沒有在用。
我住過的那間,現在住了別人。門關著。
我蹲下去看門縫。
白川那時候塞的紙板不在了。
門縫是一條直的,從上到下,寬窄都一樣。
陳伯:「送回去,不要送走。」
芹:「晚上手涼的話,櫥子最下面有東西可以按著。按著就不冷了。」
芹:「他把大家的份,先付掉了。」
白川:「等一下。我快好了。」
吸收:華人民間用一只瓷碟在字盤上問事的遊戲、學生與孩子之間口耳相傳的玩法、「問完一定要送走、不送就會被纏上」的禁忌、地方上不准小孩玩的說法
移除:該遊戲與器物的通行名稱、發明者與販售品名、可指認的城市與國家、流行與被禁的絕對年份、可照做的完整步驟與問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