開面
那天收工,芹替我收筆。竹筒開著,她一支一支插回去,插到剩最後一支,手停了一下,把那支放回桌上。
桌上那支是我自己的。我的筆不畫。
這件事班裡沒有人知道。我沒有講過,也沒有人問過我。
那她是怎麼知道要留那一支的呢?
我做的叫打面。
廟會出陣,替出陣的人畫臉。
你聽我講,打面跟化妝差很多。化妝是把人弄得好看一點。打面是把人往後推——面畫上去,那個人就退到後面一點,前面換它。
一張面有筆路。從眉心起,往下走,一筆到底不能停。停了不能接,要整張洗掉重來。
眼睛最後畫。點了睛,那個人就不講話了。不吃、不喝、不坐、不照鏡子。要喝水,旁邊的人拿扇子遮著給他喝。
粉分三種:紅、黑、白。
紅最貴,用得最多,也最難洗。洗紅要洗兩遍——第一遍下去,水是粉紅的;第二遍才乾淨。
畫叫開面。收班之後要洗面。
洗的順序跟畫的倒過來:先洗睛,再兩邊,再嘴,最後才洗底。
為什麼先洗睛?
因為要先讓它閉眼。
洗過的水不能在屋裡倒。要端出去,倒在沒有鋪過的地上,讓它自己吃進去。
筆的規矩比較好記。一支筆跟一個人,畫完插回竹筒,筆頭朝下。朝上就是還在等。
還有一條,我師父第一天就講了:打面的人自己不開面。
畫的人要留在外面。
那是我入行第十六年,班裡來了一個外地人。他叫白川。
白川不是來出陣的。他是來把工序記下來的——哪一步先做、哪一步後做、用什麼東西、講什麼話。他帶一本簿子跟一台相機,寫東西的時候會小小聲把字唸出來。
他問的問題,班裡從來沒有人問過。
白川:「洗的時候為什麼要倒著來?」
主事的說,規矩。
白川:「那正著洗會怎樣?」
主事的沒有回答,轉身去搬東西。
白川:「這個順序是誰定的?」
沒有人理他。他就把這三句寫下來,一句一行。
班裡的人躲他躲得很明顯。要問就只能問我,因為我手上有活,跑不掉。
我那時候把他當成來玩的。
他問我,妳們這行有沒有寫下來的東西。
我說沒有。這行沒有簿子,只有手。
他把這句也寫下去了。
出陣前一天傍晚,我從屋裡出來,覺得那條街不對。
我站了很久才看出來哪裡不對。
街上沒有紅色。
對聯撕掉了。紅燈籠罩上一層布。有一戶人家的紅鐵門,用舊報紙一張一張糊起來,糊到跟人一樣高。
芹:「收紅。今天晚上鎮上不留紅。」
她說,紅是請。門口有紅,它會以為那家在請。
這種事我不會去爭。有些地方辦白事要把鏡子蓋起來,一樣的道理,圖個安心而已。
收紅這件事我在這個鎮上看過十幾次了。每一次都收得很徹底,連小孩腳踏車上的紅色反光片都用膠帶貼掉。
我一路走到街尾。整條街收得乾乾淨淨,一點紅都找不到。
只有最後那一戶沒有收。
門把上掛著一塊紅布。新的,折線還在。
我問芹那家怎麼沒收。
芹:「那家有請。」
她講的口氣,像在講那家今天有客人。
那間屋子的窗是暗的。門口的信箱塞到凸出來,最上面那疊已經黃了。
那塊布,是掛給誰看的呢?
我沒有再問。那天要準備的東西太多了。
我住班裡後面的廂房。
隔天一早芹把洗好的衣服送進來,掛在門後。
我點了一下,多一件。
芹:「多備一套,弄髒了好換。」
這個講法我聽過。出陣那天有人跌倒、有人流汗把粉蹭上去,換一套比較快。
下午我把那件拿下來看。
肩線收過。收得很細,兩邊一樣,針腳藏在裡面。
那個尺寸不是班裡任何一個人的。
我們班的人我畫過幾百次臉,誰肩膀寬、誰駝、誰一邊高一邊低,我閉著眼睛都排得出來。這一件都不是。
白川是那天下午才第一次進門的。他站在門檻外面,沒有進來,跟主事的講了兩句話就走了。
沒有人量過他。
我把衣服掛回門後。
芹做這行幾十年,看人一眼就知道那個人的肩,這種事我見過。針線本來就是手熟,熟了就不用尺。
我這樣跟自己講的時候,還順手把那件的袖子拉平了一下。
拉平了才想到:多備的那一套,本來就是要能給任何人穿的。
能給任何人穿的東西,收什麼肩線?
那天我看見她的眉。
她的眉是畫的。兩邊一樣長,一樣的角度,早上是這樣,晚上還是這樣。
這個年頭做眉的人多,我自己也想過要去做一次。
出陣那天,天沒亮就要開面。
粉是當天調的。隔夜的不能用——隔夜的會認人。
我調好一盆端到桌上,白川蹲在旁邊,相機架著,鏡頭對著我的手。
第一張畫得很順。第二張也順。
畫到中間那一張,筆走到眼睛底下,我感覺筆尖被頂了一下。
很輕。像從皮的下面往上頂。
我停了半秒。
停了就要整張重來。換做是你,你也會接下去,誰願意整張重畫?
我把那半秒接了過去,一筆走到底。
收筆的時候我看了一眼筆毛。
散的。
畫完一張面,粉裡的膠會把毛黏成一個尖,收起來像一根釘子。十六年,沒有一次不是尖的。
那支的毛像剛洗過。
粉調稀了。天氣潮。這兩句在我心裡過了一遍,就過去了。
然後我低頭沾粉。
盆裡的紅在動。
一圈一圈,從中間往外走。
外面在放炮,我想是地在震。
炮停了。
……
那個圈還在走。
我把那盆端起來,換了一盆新的。
倒掉的時候我沒有看。
那時候我還不知道那條規矩,我只是急著回去畫下一張。手上有活的人是這樣的,什麼都能先放著。
那天陣走得很長,回到廟埕後面已經天黑。
洗面就在後埕。一張長板凳,一盆水,一條白毛巾。
我從最後畫的那一張倒著洗回來。先洗睛,再兩邊,再嘴,最後洗底。
洗完,白川過來。
他說他拍了一整天的畫,沒有拍到洗,問我可不可以再洗一次給他拍。
我說沒有面可以洗了。人都洗完了。
他就自己坐上那張板凳。
白川:「那洗我。反正我臉上什麼都沒有。」
他講得很輕鬆。我當時也覺得,一條毛巾、一盆水,這有什麼。
你說一盆乾淨的水,能洗掉什麼?
我洗了。
先眼睛,再兩邊,再嘴,最後額頭。
毛巾壓在眼皮上,人的眼皮會跟著動一下。這個你自己可以試。
他的沒有動。
我當時只想到,這個人真配合,坐得跟石頭一樣穩。
水從頭到尾是乾淨的。一點顏色都沒有。
我還記得我當時心裡想什麼:好,這樣他就拍到了,可以睡了。
我端出去倒。倒的地方在後面,一塊沒有鋪過的空地。
水潑出去,沒有聲音。
……
我想是地乾,吃水快。
白川站起來跟我道謝。
他講話,嘴在動。
下巴沒有動。
整個下半張臉是定的,只有兩片嘴唇在開合。
我叫他去吃點東西。他一整天沒吃,人都虛了。
他走過廟埕的時候,燈還亮著。走得很正,肩沒有晃。
出陣走了一整天的人,腳是拖的。
他不是出陣的人。他只是站在旁邊拍了一天。
站著跟走著,本來就不一樣。
晚上他來敲門。
我開門,他站在走廊上,離門檻一步,沒有跨進來。
白川:「妳們洗完之後,多久可以進屋子?」
我說你又不是出陣的。
他站在那裡想了一下,說也對,就回房間去了。
隔天早上我去找陳伯。
陳伯是顧家私的。班裡的東西哪一件擺在哪裡,只有他知道。他不管畫,也不管走。
我問他一句話:洗一張沒有畫過的面,會怎樣。
他沒有回答我。他在擦一根旗桿,從頭擦到尾,擦了很久。
然後他講了別的事。
他說很早以前,班裡有一個十七八歲的,剛進來沒多久,很皮。出陣那天他拿剩下的粉在自己臉上抹了兩下,抹著玩的。
師傅看到,二話不說把他按到盆子前面洗掉。
洗得很仔細。先眼睛。
那個孩子回家吃飯、睡覺。第二天早上不在。
門從裡面閂著。窗戶關著,插銷插著。東西都在桌上。
鎮上翻了三天。翻的是屋子,不是山。
……
陳伯把旗桿靠好,才給我兩句。
陳伯:「沒有畫過的,不要洗。」
陳伯:「洗過的水,不要看它往哪裡流。」
我說我昨天倒的時候沒有看。
陳伯:「那很好。」
他把抹布摺起來,摺得很方正。
陳伯:「潑下去,有沒有聲音?」
我沒有回答他。
他也沒有等我回答。他把抹布放進籃子,蹲下去理旗桿底下的墊布,兩隻手把布角一個一個壓平。
一盆水潑在乾地上會有聲音,這是常識,一歲小孩都知道。
那他問的是什麼呢?
我回去找白川。
他的門從裡面閂著。
簿子在桌上,攤開的。相機在旁邊,還有電。窗戶關著,插銷插著。
芹在後面那塊空地上掃地。
那塊地是乾的。她一下一下掃,掃得很慢,掃了很久。
我問她在掃什麼。
芹:「昨天這裡有人倒水。」
我說是我倒的。
她「嗯」了一聲,繼續掃。
我在門口站著看了一會。
那塊地本來就是土,掃帚下去該起灰。
她掃過的那幾道,一點灰都沒有起來。
他不是本地人,也沒有家屬來。最後登記成一個外地人自己走了。
班照常出陣。這種事不能停,停了整套要重來。
那一年畫完,我就不畫了。
班過幾年也散了,年輕人不學這個。
我搬去別的地方,做過幾份工作,跟這行都沒有關係。
有幾個習慣改不掉。
家裡不掛鏡子。浴室那面是房東裝的,我拿一條長毛巾掛在上面,掛了六年,房東來看過兩次都沒有講話。
剪頭髮我挑那種椅子可以放平的店,躺下去洗,眼睛看天花板。
朋友說我這樣很奇怪。我說我怕水進眼睛。
上個月我去洗頭。
新開的店,洗頭的女生很年輕,話很多,一直在講她男朋友。
洗完頭,她拿一條熱毛巾過來,說順便幫我敷一下臉。
蓋上來,熱的。
她從眼睛開始。
再兩邊。再嘴。最後額頭。
我躺在那裡,一句話都沒有講。
……
她把毛巾拿起來,對著燈看了一下,說不好意思喔,這條有色,我幫妳換一條。
我問她什麼色。
她說紅的,很淡,可能是妳的粉底。
我沒有用粉底。這輩子沒有買過。
她把那條拿去門口,掛在外面那個晾架上。
換了一條乾淨的回來,重敷一次。
這一次拿起來,什麼都沒有。
我付了錢,走出來。
那條掛在門邊,還在滴水。
粉紅色的那一面朝著街。
它是剛從那一疊裡抽出來的。折線還在。
芹:「那家有請。」
白川:「那洗我。反正我臉上什麼都沒有。」
陳伯:「沒有畫過的,不要洗。」
芹:「昨天這裡有人倒水。」
吸收:「請它上來容易、送它回去難」的召請母題、以一支筆為引把它請上人身、沒有照規矩送走它就留著不走、玩過一次的人事後不敢再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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