六個碗
有一扇門,我到今天沒找到。
鑰匙倒是一直在我手上。一串三支,銅的,最大那支的齒都磨圓了,開的是山邊一棟老農舍——三支,我們只用過兩支,第三支配哪一個鎖,住到搬走那天都沒對出來。
搬走差不多三年了。房子沒賣,人也沒有再回去過。鑰匙為什麼還留著,你聽到最後就知道。
先講一句買老房子的內行話。那種便宜到不合理的山邊老屋,仲介會給你一堆理由:太偏啦、屋齡老啦、水電要重拉啦、下雨山路會坍啦。這些理由都是真的,但都不是重點。
內行人只問一件事:上一任,住了多久。
住不滿一年就跑的,再便宜都不要碰。住得越久,代表房子越沒有問題。一般是這樣。
我說一般,是因為接下來這件事,就是那個例外。這個故事我很少講,因為講了也沒有人信。
農舍是白川買的。大概三四年前,他說在城裡待膩了,想找個山邊的房子,我就跟著去了。
便宜到什麼程度?連地一起算,開的價錢比市區一個車位還便宜。
白川看屋的時候,就問了那句內行話:上一任住了多久?仲介說,九年。
白川跟我說,九年不算短,真的那麼難住,撐不了九年。這個判斷沒有毛病,我到今天都覺得沒有毛病。
只是仲介當場沒有接話。那個沒有接話,我後來想過很多次。
帶看那天,仲介一直看錶,說山上天黑得快,催我們動作快一點。看完,他自己先下山了。
房子在山路的最裡面。那條路是死路,開到底就是我們家的空地,再過去只有林子。整條路上除了我們,就只有陳伯的一塊田。
空地邊上我有印象。有人沿著林子,用石頭排了一條線。一顆一顆,大小差不多,排得很直。
白川問那是什麼。仲介說,舊圍籬的底啦,山上老房子都有。這個解釋很順,我們聽了就過了。第一個理由,都是很順的。
石砌的牆,木頭的屋頂,看起來上百年了。裡面倒是比外面好很多,實木地板,踩起來很紮實。
廚房大得誇張。中間一張長桌,辦桌那種,坐八個人沒問題,桌邊就真的擺了八張椅子。
靠林子那一側,中間那張,椅面磨得發亮,亮得像天天有人坐。
搬進去第一天,我在櫥櫃裡找到一套碗。
六個。同一款,白底,邊緣一圈淡藍。沒有缺角,沒有裂,洗得乾乾淨淨,整整齊齊疊在那裡。
我那時候還想,前屋主人真好,連碗都留給我們。
我拿了兩個出來用,剩下四個推回櫃子最裡面。
第二天早上,六個碗全部在流理台上。
不是散著,是排好的。
六個碗一字排開,間距一樣,碗口全部朝上。旁邊六雙筷子,每一雙都貼齊碗的右邊。
你們自己想一下,碗會自己走出來嗎?
我第一個反應不是怕,是懷疑自己。搞不好是我昨天拿出來忘了收?人要說服自己的時候,什麼理由都編得出來。
我叫白川下來看。他站在那裡看了很久,然後做了一件很白川的事:掏出手機拍照,再拿尺出來量。
他這個人,遇到事情的第一個反應是拿手機,不是拿掃把。
白川:「間距四公分,誤差不到兩公釐。」
我說你重點是不是放錯地方了。他把手機收起來。
白川:「我不知道是誰弄的。但我知道,那個人很在意整齊。」
之後就是每天。
我跟你說,不是每天有東西移動——是每天有東西被排好。
鞋子。我們的四雙鞋,晚上亂踢在門口,早上排成一列,鞋尖全部朝內,比鞋店的架子還整齊。
我們一開始還拿山風當理由。可是風會把四雙鞋的鞋尖全部吹成朝內嗎?
椅子。八張椅子我們只用兩張。早上起來,六張推進桌子底下,推得整整齊齊,剩下兩張拉開。
拉開的那兩張,永遠是我們昨天坐過的那兩張。
毛巾,我掛歪的,隔天是正的。
後來我自己做過一個實驗。睡前把一雙筷子轉九十度,橫著擺。隔天早上,它直的,貼齊碗的右邊。
到這裡,理由就編不下去了。它不弄壞東西,不拿走東西,也不弄亂東西。
……
它在整理。
最不正常的是,我們居然就這樣照常過日子。人真的什麼都能習慣。白川還把每天早上的照片存成一個資料夾,說是做紀錄。
隔壁那塊田的農戶姓陳,我們叫他陳伯。他在這條路上種了幾十年,上一家人住的那九年,他都在。
他來借割草機那天,我把碗的事講到一半,他手裡的東西就放下了。
陳伯:「碗,幾個?」
我說六個。他點點頭。那個點頭不是在聽新鮮事,是在對答案。
陳伯:「不要收。」
我說我收過,隔天全部又出來了。他就說,那你就不要再收了。我問為什麼,他不講,拿起割草機轉身要走。
走到門口,他停下來。
陳伯:「你們兩個人吃飯,擺兩個碗。那另外四個,是誰的?」
我說我不知道。
陳伯:「你不知道,不代表沒有人知道。」
他走出去幾步,又回頭。
陳伯:「你把碗收起來,就是在跟人家講:你們不用來了。你確定要講這句話?」
那天下午,割草機的聲音在隔壁響到天黑。我跟白川坐在廚房,誰都沒有先開口。
差不多從那陣子開始,我半夜會聽到聲音。
很輕。瓷碰瓷,叩一下,停很久,再叩一下。像有人在慢慢對位置,一次推一點點。
最毛的不是聲音。是那個輕法——輕到你聽得出來,那個人很小心,怕吵醒我們。
我叫白川起來聽。他聽了兩個晚上。
白川:「熱脹冷縮。」
他講這四個字的時候,沒有看我。我也沒有問第二次。
住到兩個多月的時候,芹來了。
那天下午我在院子曬被單,一抬頭,她就站在門口。沒有車聲。我們那條路,有車上來,隔著林子老遠就聽得到。
她說她是前屋主的女兒,從小在這裡長大,剛好路過,想看房子一眼。
我請她進來。她走到長桌旁邊的時候,往旁邊讓了一步,繞過靠林子那一側的中間。
那裡沒有椅子擋路,也沒有東西。她就是繞了一下。
我那時候沒有多想。人家從小住的房子,走路有自己的習慣,很正常。
我倒茶給她。她伸手接杯子的時候我才看到,她右手的小指少了一截,斷口平平的,不像受過傷的樣子。我沒有問。
她捧著杯子跟我說,山上入夜比城裡冷得多,叫我被子要蓋好。我說好。那時候只覺得,這個人真客氣。
我問她,你們家幾個小孩?
芹:「五個。都是女生。」
我在心裡算了一下,加上爸媽,一家七口。
我把碗的事講給她聽。她笑了,像聽到什麼很懷念的事。
芹:「六個碗喔。那套我記得,我媽買的。」
我說,可是你們七個人,買六個碗?
她想了一下,表情慢慢變得很奇怪。
不是害怕,是那種這輩子從來沒想過這件事的表情。
芹:「我從小就記得是六個。我沒有想過,那是不夠的。」
那天她走之前,把喝完的茶杯洗好,放在流理台上,杯耳朝右。
我送她到院子。她回頭看了房子一會兒,跟我說,她媽走之前,留過一句話給她。
芹:「她說,家裡的東西,不要數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她說她媽沒有解釋,是她自己後來慢慢想的——
芹:「你一數,就會發現不對。你發現不對之後——它就會開始對。」
她講完就下山了。我站在院子裡想這句話,想不懂。
那個禮拜,家裡又多了一件事。
我睡相很差,棉被永遠踢到床尾,冬天也一樣。那幾天,每天早上醒來,被子是蓋好的。四個邊掖在我身體底下,掖得很緊。像有人幫你蓋完,還壓過一遍。
我以為是白川。白川以為是我。
我們對看一眼,就沒有人再開口。到這一步,理由要從哪裡編起,我們都不知道了。
一個禮拜之後,我懂了。
那天晚上白川加班,我一個人吃飯。搬上山之後,那是他第一次加班。
我從櫥櫃拿了一個碗出來,然後看著櫃子裡剩下的五個,看了很久。
你們一定懂那種感覺。人家越是叫你不要,那個念頭就越是在那裡。它在櫃子裡,我不數,它也在。
我還跟自己講,數一下是會怎樣?碗又不會因為我數了就少一個。
我數了。
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。加上我手上這個——六個。
沒有怎麼樣。沒有聲音,沒有影子,燈也沒有閃。我把飯吃完,洗碗,擦手,關燈上樓。
那個晚上,安靜得跟平常一模一樣。
隔天早上我下樓,人還沒醒,是走到一半自己停下來的。
流理台上那一排,比平常長。
我站在前面,從最左邊開始數。
……
七個。
七個碗,一字排開,間距一樣,碗口朝上。旁邊七雙筷子。
多出來的那一個,款式一模一樣。白底,邊緣一圈淡藍,沒有缺角,洗得乾乾淨淨。
我當下腦子裡,只剩芹那句話在轉。
我把白川叫醒。他下來看了大概三十秒,一句話沒講,轉身上樓,再下來的時候手上拿著車鑰匙。
我們沒有討論。真的,一個字都沒有。有些事,兩個人同時知道,就不用講了。
出門前,我回頭看了廚房最後一眼。
長桌旁邊,八張椅子。
五張推在桌子底下,三張拉開。
昨天,是六張推進去,兩張拉開。
我們現在住在市區,電梯大樓,樓下就是超商。
農舍沒有賣,也沒有再回去過。鑰匙就收在玄關抽屜裡,開頭講的那串。
白川偶爾會把那個照片資料夾點開來看,看一看,又關掉。我沒有問過他在看什麼。
搬走的時候,我們什麼都沒帶。這件事我想過一百次——我們真的,什麼都沒帶。
新家的碗是我在賣場買的,四個一組一百九,白色,沒有花邊。我用兩個,另外兩個收在櫃子裡。
上個月有一天早上,我打開櫃子拿碗。
它們不是疊著的。
是排好的。四個,一字排開,碗口朝上。
我沒有量間距。我不打算量。
我問過白川一次,要不要把農舍賣掉。他說再看看。再看看是什麼意思,我沒有追問。
我開始故意把東西弄亂。
真的。鞋子踢散,毛巾掛歪,椅子拉出來不推回去。我每天弄,每天早上起來檢查。
到目前為止,都還是我留下的樣子。我很高興。
只是有一件事,我沒有告訴白川。
……
我發現我在期待。
每天早上去開那個櫃子之前,我心裡有一小塊,是希望它已經排好的。
因為那樣就代表,還有人在。
陳伯:「你不知道,不代表沒有人知道。」
陳伯:「你把碗收起來,就是在跟人家講:你們不用來了。你確定要講這句話?」
芹:「我從小就記得是六個。我沒有想過,那是不夠的。」
芹:「你一數,就會發現不對。你發現不對之後——它就會開始對。」
吸收:山邊老農舍、一家多口長年遭物體自行移動騷擾、外部靈異調查者介入、屋內傳有前代女性亡靈
移除:真實地名與農舍位置、屋主與五名子女姓名、建成與居住年份、介入調查者的真實姓名與機構、被指認為惡靈的歷史人物姓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