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水聲
有一個謊,我講了七八年,到現在還在講。
有人翻到我十年前的照片,問,這是誰?
我說,我表姊。
……我沒有表姊。為什麼要這樣講,你聽到後面就知道。
先講聲音。你半夜有沒有被家裡的聲音弄醒過?醒來聽兩秒,跟自己說,水管啦,翻身又睡。
我這個故事,就是從一個「我以為是水管」的聲音開始的。
我後來才學會:看老房子,不要聽人講,要看水。
一般住家的水路,是為了「人活著」設計的。廚房一個口,浴室一個口,陽台一個口。
可是有一種房子不一樣。地板做斜度,整片往一個點收過去。磁磚不是貼半高,是從地板一路鋪到天花板。然後空間的正中間,給你來一個排水孔。
這種格局的意思是:這個空間,常常需要整間用水沖。
哪一種行業,需要天天沖地板、沖牆壁?
餐廳的後場算一個。魚攤算一個。
剩下那幾種,你最好祈禱自己一輩子都租不到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大概七八年前,我自己碰上的。每次講到後面,我都不知道我是在講鬼,還是在講我自己。
那時候白川的媽媽在住院療養,一個禮拜要去看三次。
從原本住的地方開過去,單趟一個半小時,連跑兩個月,人跟車都快散了。
所以我們決定搬過去,就近租。
仲介帶我們看了一間兩層的老房子,走路到醫院十分鐘,租金一個月八千。
八千。我以為他少打一個零。
我還跟白川擊掌,說我們撿到了。便宜到不合理的東西,一定有問題——這句話我也會講,只是那時候沒有講給自己聽。
仲介介紹缺點超順:老房子、格局怪、地下室潮濕,一口氣唸完,像在趕火車。我還想,這個人真老實。
白川問,這房子以前是做什麼的?
仲介卡住了。
接話的是旁邊一個女生。她說,以前是做生意的。
那是我第一次見到芹。她是房東的女兒,那天來幫忙開門。她講話很輕,輕到你會不自覺往她那邊靠。
白川再問,做哪一行?
她想了一下。
芹:「就……接送。」
我那時候把接送聽成幼稚園娃娃車。真的。我還點頭說,喔,難怪門口做那麼寬。
簽約那天,芹交代了一些生活上的事。垃圾車禮拜二禮拜五。最後她順口加了一句,老房子半夜都會有些聲音,聽到不用理,聽久就習慣了。
我說好。
搬進去第一個禮拜就發現,巷子的水溝,每天早上只有我們家門口那段是濕的。別人家是乾的。
我跟白川說,地勢低啦,水都往這邊流。他說,嗯。
地下室的門在廚房後面。鐵門,掛一個鎖。
芹說鑰匙很久以前就不見了,反正裡面是空的,又潮,不要下去比較好。
我們也沒有很想下去。
住到第三個禮拜,有一天早上,我去廚房燒水。
那扇門開著。
不是那種沒關好、留一條縫的開。是整扇打開,貼在牆上。鎖還掛在門扣上,鎖是開的,鑰匙插在鎖孔裡。
我跟白川互相看了一眼。我們都沒有動過那個鎖。
那把鑰匙,我拿在手上看了很久。銅的,很舊,可是握把那一段摸起來是滑的,亮亮的。
我跟自己說,應該是房東來看過房子,鑰匙後來找到了吧。
我把鑰匙掛回門扣上,沒有講什麼。
白川說,門都開了,那就下去看一下。
樓梯是水泥的,我有數,十三階。走到一半,空氣就變涼了。那個涼不是冷氣的涼,是地窖的涼。還有一股很淡的肥皂味。
底下比我想像的大,幾乎跟一樓一樣大。
牆壁是白磁磚,從地板鋪到天花板。地板中間一個不鏽鋼圓蓋,直徑十五公分,四周的地板微微往它斜過去。
你看,就是我開頭講的那種格局。
靠牆有一張桌子。
不是家裡那種桌子。不鏽鋼的,兩公尺長,四隻腳都有可以調高低的螺絲。桌面四邊有一圈淺溝,在角落收成一個口,底下接一根管子,直接鑽進地板裡。
我站在樓梯口,沒有過去。
白川過去了。他蹲在桌子底下看那根管子,看了很久,久到我叫他,他都沒有回頭。
然後他站起來。他說,這根管子是通到排水孔那邊的。他說,管子不是後來接的,地板是一體灌出來的。
第三句,他是看著我講的。
白川:「這間房子蓋的時候,就是要放這張桌子。」
那天晚上我睡不著。
凌晨三點多,我聽到水聲。
不是滴答滴答。是沖水。像有人拿水管在沖地板,打在磁磚上,嘩啦,嘩啦,沖幾下,停一下,再沖。
從地板底下傳上來的。
持續大概兩分鐘,停了。
我沒有叫白川。我講不出來為什麼。我就是覺得,這個時候把他叫醒,這件事就會變成真的。
我躺在那裡數自己的心跳,數到窗簾亮起來。
隔天我跟自己解釋,是水管在排空氣。
這個解釋,撐到我下去看。
地下室是乾的。磁磚是乾的,桌子是乾的。
只有排水孔周圍一圈,顏色比較深。
我蹲下去,伸手摸。
……
濕的。
之後就變成日常了。
水聲不是每晚都有。可是每天早上,排水孔那一圈一定是濕的。
我跟白川講了。白川是那種一定要弄清楚的人。他拿粉筆,在桌子四隻腳的位置描線,旁邊寫日期。
第五天,他把我叫下去。
四個記號,三個對得準準的。
有一個偏了。左後那隻腳,往旁邊移了兩公分。
我說,會不會我們自己撞到的。
他說,那張桌子那麼重,兩公分用撞的撞不出來。而且四隻腳,只動了一隻。
他蹲在那裡看了半天,忽然不講話了。
我問他怎樣。
白川:「有人在調這張桌子的水平。」
桌子調水平,要做什麼?
我當下沒有想下去。我是很後來才想通的——你要把一個東西放上去,又不想讓它滑動,你才需要水平。
芹每個禮拜來一次。
說是幫她爸收租。可是租金都是匯款的,她從來沒收過一塊錢。她來就是坐一下,喝杯茶,聊聊天。每次都坐同一個位置,正對著廚房。
有一次她看我在廚房洗拖把,搞得到處都是水。她說,地下室那個水龍頭口徑大,水又強,洗這種大件的快很多。
我後來真的都拿下去洗。快很多,是真的。
芹這個人,三十幾歲,皮膚好到不對勁——整張臉平平的,沒毛孔,沒細紋,連鼻翼旁邊一定會有的那兩條都沒有。而且她素顏。
我忍不住問過她,怎麼保養的。
她笑了。
芹:「我沒有保養。住這裡就會這樣。你等著看,你也會。」
我開始每天照鏡子。
第二個月,我發現左手虎口那道疤變淡了。那是小學被腳踏車鏈條夾的,二十幾年了,一直很明顯。我跟自己說,疤放久了,總會淡的。
第三個月,它不見了。
不是淡到看不出來。是沒有了。那塊皮膚平平的、完整的,跟旁邊長得一模一樣。
我把手伸給白川看,跟他說,這裡本來有一道疤。
他捏著我的手,看了很久。
……
白川:「白羽,你的手背上本來有一顆痣。」
我低頭看。
沒有。
我連它什麼時候不見的,都不知道。
這一次,我沒有再跟自己解釋。
我去找陳伯。
陳伯在巷口開五金行,幾十年了。我話講到一半,他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來了。
他說,你們住那間喔。
我說對。
陳伯:「地下室的水,你有沒有用過?」
我說什麼意思。
他說,洗東西。洗手,洗抹布,沖地板,有沒有。
我想到那支拖把。我說,有。
陳伯嘆了一口長氣,然後跟我講了那間房子的事。
他說,那間以前做的,是最後一道。人送過來,在那張桌子上整理乾淨,換衣服,把臉弄好看,家屬才進來看最後一眼。
他說他們做得很好。這一帶的老人家都講,經過他們手的,比生前還體面。
他說,他年輕的時候,常看到那家的女兒蹲在門口洗刷子,一支一支晾在水溝邊。
我說,那跟水有什麼關係?
他說,那間做了幾十年。幾十年下來洗掉的東西,全部往同一個洞流。
陳伯:「那個洞底下不是下水道。是他們自己挖的坑。」
我腿有點軟。
可是陳伯還沒講完。他說,那間店有一條規矩,幾十年沒破過例。不管幾點,人進來,當天就要弄好。半夜送來的,就做到半夜。
……
陳伯:「做不完,不能收工。」
他說,所以那個地方做久了,養成習慣了。東西進去,就要弄乾淨才出來。
我問他,那間店收掉多久了。
他想了一下,說,二十幾年囉。
我走出五金行,太陽很大。我站在路邊,想的不是桌子,也不是水聲。
我想的是白川的媽媽。
回到家,白川坐在客廳,燈沒開,兩隻手放在膝蓋上,像在等我。
我還沒開口,他先講。
他說,我媽今天氣色很好。護理師說這個月穩定很多,沒看過恢復得這麼順的。
我說,那是好事啊。
他抬起頭看我。
……
白川:「我每次去醫院之前,都會在地下室洗手。我每次都洗。」
他說,那裡的水龍頭大,沖得比較乾淨。
我們兩個坐在暗暗的客廳裡,很久,誰都沒有再講話。
那天凌晨,水聲又來了。嘩啦,嘩啦。
這一次我聽得出來,它沖到角落,會多沖兩下。中間有一種很細的聲音。唰。唰。
像刷子。
我連心跳都沒有數。我就聽著它沖,聽到它停。
你以為我們搬了嗎?
沒有。我們沒有搬。
我知道,講到這裡,正常人都會搬。
可是有一天晚上,我站在浴室鏡子前面,看了很久。
我三十四歲。臉上沒有一條紋。下巴那顆高中就有的痘疤,沒有了。手背平平的,很乾淨。
我看起來,不是年輕十歲那種好看。
我看起來,像被整理過。
比原來的我,好看。
芹上個禮拜又來了。還是那個位置,喝茶,聊天氣。
聊到一半,她放下杯子,看著我,說,你的疤沒有了。
我說,對。
她說,會有點捨不得吧。
我說,疤有什麼好捨不得的。
她說,她手肘以前也有一道疤,是她媽媽帶她去溪邊玩的時候留的,那年她七歲。
芹:「不見的時候,我哭了一整晚。因為那是我唯一記得那天的東西。」
然後她笑了一下,說,不過後來就好了。
芹:「你不記得的事情,本來就不會難過。」
今天早上,我又下去了。
排水孔那一圈是濕的。桌子左後那隻腳,又偏了。
我蹲下來,把它推回粉筆的線上。推的時候我發現,桌面上有一層很薄很薄的水。
我順手,用手掌把它抹掉了。
然後我站在那裡,看著那張桌子。
它兩公尺。我一米六。
躺上去,還會剩很多。
我想到這件事的時候,沒有害怕。
我只是想——
那我應該,還可以再撐很久。
白川:「這間房子蓋的時候,就是要放這張桌子。」
陳伯:「做不完,不能收工。」
白川:「我每次去醫院之前,都會在地下室洗手。我每次都洗。」
芹:「你不記得的事情,本來就不會難過。」
吸收:因就近照顧住院家屬而租下便宜老屋、屋子前身為殯儀館、地下室殘留遺體處理設備、家庭成員陸續出現異狀、後有共同創作者公開承認情節多有渲染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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