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沒到
我家的落地窗,沒有窗簾。
搬進來兩年了。白川沒提過要裝,我也沒提過。一次都沒有。
兩個人住一間房子,有些事,是連提都不會提的。窗簾這件事,你先記著。
先講點別的。一棟房子要從地圖上消失,比你想的難很多。
一般人以為,拆房子就是怪手開過去,轟一聲,沒了。其實怪手是最後一步。前面的徵收、公告、發包、鑑定,文件疊起來比那棟房子還高。
做工程的朋友跟我說過,拆除這一行,難的從來不是拆,是「開得了工」。所以市中心一塊地荒個五年十年,行內人不會大驚小怪。啊就流標,就卡產權,很正常。
可是這行有一條底線:地就是錢。精華區的空地,擺一天就燒一天錢。錢會逼事情發生,這是城市的物理定律。
所以,哪天你看到一塊地,四邊被新大樓包死,中間一棟破洋房站了三十幾年——產權乾淨,預算年年編,就是拆不掉——
先不要講鬼。但是,也先不要說死。
前年,我跟白川搬了一次家。這個故事我講得很慢。你聽到後面就知道,為什麼我只能講得很慢。
那棟房子,被包在正中間。
四邊都是三十幾層的新大樓,玻璃帷幕,晚上會發亮。中間留一塊地,大概兩個籃球場大,長滿草。
草中間,站著一棟兩層樓的老洋房。白牆,拱廊,屋頂鋪瓦,前面一圈生鏽的鐵欄杆。
從高樓往下看,它像被鑲在那裡的一顆舊釦子。
我們租的是東側那棟的十七樓。租金正常,不便宜。我跟白川挑房子的標準很務實:離車站近,放得下他那一堆攝影器材。對,我等於在幫一堆鏡頭付房租。
看房那天,我們一進門,有個女的已經站在落地窗前面,背對我們,站得很直。我還想說,這年頭連管理員都這麼有閒情。
她叫芹,這棟的管理員。她說她剛好在,順便開窗透個氣。
她讓開位置,往外指了指,說這個view很好,不會被擋到。
窗戶正對那棟老洋房。
她又提醒我們,前住戶把窗簾整組拆走了,要裝得自己裝。然後笑笑補一句,說其實不裝也好,這個view,裝了可惜。
我們到今天都沒裝。
白川問她,中間那棟怎麼不拆掉。
芹往那邊看了一眼,笑了。
芹:「拆很多次了。」
什麼叫拆很多次?她說,就是每次都要拆,每次都沒拆成。
講完她就去忙了。那個口氣,像在講電梯這個月又保養了兩次。
搬進去前三個月,什麼事都沒有。新家嘛,我們忙著組櫃子,吵垃圾誰倒,老洋房就是窗外的一個布景。
白川這個人,你丟給他一個問號,他會還你一份報告。
他查了一個禮拜。查到的東西,讓他一整晚沒睡。
那塊地被徵收超過三十年。三十年裡,拆除工程發包過七次。
七次,全部沒拆成。
你先不要起雞皮疙瘩,聽原因。
第一次,機具在半路故障。第二次,包商倒閉。第三次,文件缺件,補完,承辦換人。第四次,預算被挪去做別的。第五次,工人集體請辭,理由是找到更好的工作。第六次,颱風。第七次,發現地界圖有錯,整批重測。
哪一件是怪事?沒有一件。每一件都無聊到不行,無聊到你只會說一句:公家機關嘛。
白川就是被這個弄到睡不著的。
白川:「沒有一件是怪事。每一件單獨看都合理。可是七次。」
七次,全部剛好。怎麼可能七次都剛好?
他把筆電轉過來,排了一條時間軸。第一次到第七次,平均隔四年半,就會有人來拆一次。
白川:「上一次,是四年前。」
我那時候聽不懂這句話有多重。現在懂了。
再來,就是那扇窗。
老洋房二樓有五扇窗。最左邊那扇,玻璃還在。
從我們家落地窗看過去,直線大概八十公尺。八十公尺,看不清臉,但看得出有沒有人。
你們有沒有過這種經驗?同一個畫面看了幾十次都沒事,某天晚上,忽然就是不對勁。
……
有人。
窗戶後面,一個站著的人影。不動。
第一次看到,是晚上九點多。我想,流浪漢吧。廢屋嘛,有人進去躲,很合理。我這樣跟自己講,然後繼續吃我的宵夜。
後來又看到幾次,都是晚上,都在同一扇窗。我還是跟自己說,流浪漢作息很固定啊。人要騙自己的時候,什麼理由都編得出來。
我跟白川提了一下。他把長鏡頭架上腳架,對著那扇窗,拍了二十幾張。
傳進電腦放大,很模糊,但輪廓就是一個人。站著。面朝我們這邊。
白川自己先列了五個解釋:反光、窗簾架、衣帽架、玻璃污漬、長曝的殘影。然後他一個一個劃掉。都不是。
白川:「他離玻璃大概一公尺。」
我問他怎麼知道。他說老房子窗框有統一規格,拿窗框當尺,用比例一算就出來。
他講這些的時候眼睛在發光。對他來說,量得出來的東西,就不可怕。
他決定每個月同一天、同一個時間拍一次。
第三個月,八十公分。
第六個月,五十五公分。
第九個月。
白川:「三十公分。」
他把九張照片排成一排,貼在牆上。那個輪廓,一張比一張大,一張比一張清楚。
不是走過來的。走路有步伐,有晃動。
那個移動太慢了。慢到眼睛看不見,要用九個月,才看得出來。
它在靠近。用一種你察覺不到的速度,一直,一直在靠近。
差不多同時,我們家也出了一件小事。
客廳沙發下面的地毯,有四個腳印壓痕。沙發腳陷出來的,搬進來就在那個位置。
某天擦地,我發現沙發的腳,不在壓痕上。四支腳,全部往落地窗的方向,偏了三公分。
我把它推回去。想說,掃地機器人撞的吧。
過兩個禮拜,又偏了。這次五公分。
我沒有跟白川講。他也沒有問我。
我們就一人推回去一次,誰都沒提。
我去找陳伯。
陳伯是我們社區的保全,以前做拆除的。崗亭在中庭,窗子正對那塊空地。他的椅子,永遠背對窗坐。我一直以為是看監視器方便。
我拎了一罐咖啡,進去把整件事講完。
他聽完,沒有笑。他把咖啡罐放在桌上,轉了兩圈。
陳伯:「我做過那個案子。第五次。」
第五次。工人集體請辭那一次。
我問他為什麼走。他隔了很久才開口。
他說,他們當年進去測量,屋裡是空的。地板塌了一半,樓梯整段斷掉,二樓上不去。
可是他們站在樓梯下面往上看,樓梯口的灰塵——幾十年沒人動過的那種厚度——上面有腳印。很清楚。
……
陳伯:「腳印只有一個方向。進去。沒有出來的。」
從樓梯口,進到那個房間。沒有出來的。
二樓上不去,那腳印是誰的?這個問題,我到今天都不敢想完。
陳伯又說,他們那組七個人,當天晚上,七個人做同一個夢。
夢裡沒有鬼,沒有追,沒有血。夢裡就是站著。站在一扇窗前面,什麼都不做。
醒來,大家都不講。過兩天,有人開口說要走。然後一個接一個,全走了。
他最後一個走。我問為什麼。
陳伯看了我兩三秒。
陳伯:「那個夢很舒服。我捨不得。」
他把咖啡收進口袋,站起來,只跟我說了一句:晚上,不要在窗戶前面站太久。
為什麼?他沒講。他從來不講為什麼。
我開始注意這棟樓的人。
晚上站在中庭往上看,會看到很多戶的窗前有人。站著。不動。
一開始我想,看夜景嘛。可是看夜景的人會動,會喝東西、滑手機、回頭跟家裡人講話。
那些人不動。一站,二十分鐘,三十分鐘。我數過一次,同一個晚上,亮著燈的窗戶裡,站著人的,有十幾戶。
我按過其中一戶的門鈴。開門的是個中年男的,很客氣。我問他剛剛是不是站在窗邊。
他愣了一下,說沒有啊,他在看電視。
從門口,看得到他的客廳。
電視是關的。
我跟自己說,可能他發呆被抓到,不好意思承認。這個解釋我自己都不信。但是我需要它。
又過幾天,半夜,我起來喝水。客廳沒開燈。
走到一半,我停住了。
……
落地窗的玻璃上,有一塊霧。人臉的高度,巴掌大,邊緣正在慢慢縮小。
就是你對著玻璃呵一口氣,會出現的那種霧。
屋裡只有我。白川在房間睡覺,門關著。
溫差啦,我跟自己講。講完自己算了一下:那晚不冷,冷氣也沒開,哪來的溫差。
水我沒有喝。我回房間,把門關起來。
隔幾天,電梯裡只有我跟芹。她突然開口。
芹:「你也開始看了齁。」
我沒回答。她也不需要我回答。
她說,她每天晚上都會站一下。不是每天都記得。有時候是回過神來,發現自己站在窗前,腿有點痠,才知道站了很久。
她站得很直。我這時候才注意到,她的小腿直上直下,沒有一般人站著該有的那個弧度,像兩根柱子。
我問她,在等什麼。
電梯到了,門開了,又關上。她按住關門鍵,想了很久。
她說她不知道。可是她知道她在等,而且她知道,還沒到。
芹:「只要我還在等,事情就還沒發生。」
她說,這種感覺很安穩。
然後她按了自己的樓層。門要開的時候,她回頭補了一句:窗簾,真的不用裝。
白川最後一次拍照,是上個月。
那天,他沒有把相機拿給我看。
我問他,這個月幾公分。
他說,沒有了。
我說,什麼叫沒有了。
白川:「窗戶後面,沒有人了。」
我第一個反應,是鬆一口氣。
第二個反應,慢了三秒——
那,他去哪了?
白川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我。不對。
他看著我身後。
……
我轉過去。
晚上,外面暗,屋裡亮,沒有窗簾的落地窗,就是一面鏡子。
鏡子裡,有兩個人。
白川,坐在沙發上。
另一個,站著。站在離玻璃大概三十公分的地方,面朝外面。
我花了兩秒,才認出那是我。
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站起來的。
我不記得我什麼時候走過去的。
我只知道,我的腿,有點痠。
現在,是晚上十一點多。
白川去睡了。他這幾天睡得很好。他說,他終於不用再算距離了。
睡前,他把沙發往落地窗那邊挪了一點。我問他幹嘛。他說,這樣坐著看電視比較舒服。
我們家的電視,在沙發後面那面牆。
我站在落地窗前面。玻璃很乾淨。從對面那個位置看過來,我們這棟整面都是亮的,一格一格,很好認。我們家,右邊數過來第三格。
對面的老洋房是暗的。二樓最左邊那扇窗,後面什麼都沒有。
它現在就只是一棟很舊、很破、拆不掉的房子。
我看著它。
我很清楚,我在等。
我也很清楚——
還沒到。
白川:「沒有一件是怪事。每一件單獨看都合理。可是七次。」
陳伯:「腳印只有一個方向。進去。沒有出來的。」
陳伯:「那個夢很舒服。我捨不得。」
芹:「只要我還在等,事情就還沒發生。」
吸收:被新建高樓包圍的百年殖民洋房、傳「怎麼也拆不掉」、夜裡窗後彷彿有人在等、政府徵地後長期荒廢傾頹
移除:真實建物名與別名、國家與行政區、興建者與命名由來的真實人名、興建與徵收年份、現存地址與周邊建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