記錄者
我表姊只聽過這件事的前半段。
她聽到一半,忽然站起來,說要去收衣服。那天沒有要下雨,陽台上也沒有衣服。
她是聽到哪一句站起來的,我記得。等一下講到那裡,我不會提醒你。
後半段,你們是第一批聽的。
先講一面牆。
老房子的牆有一種做法,磚砌好,外面抹石灰灰泥。老師傅要抹三層,一層乾透才能上下一層。抹得好的,幾十年不裂、不剝。現在沒人肯這樣做了,太花工。
鎮外有一塊地,草長到膝蓋。以前那裡是一棟宅邸,鎮上人講了幾十年的鬼屋。後來燒掉了,燒得很乾淨,地基都翻掉了。
就剩一面東牆站著。三公尺高,五公尺寬,最上面燒得一排鋸齒。
怎麼會只剩一面牆呢?我問過,沒人講得清楚。
那層灰泥,幾十年了,一塊都沒剝。
我第一次看到它,是傍晚。太陽快下山,光從西邊平平掃過來。
牆上有字。
白川是被十一個紙箱叫去的。
鎮上活動中心後面有間雜物房,堆著一個做靈異調查的人留下的東西。那個人在宅邸做了十年紀錄,斷斷續續住在裡面,記到死為止。他死後,紀錄被翻出來,被講成造假。
活動中心要清空間,找人整理成清單。錢少得好笑,大概夠付油錢。白川還是接了。他想知道那個人有沒有造假。
他不會先信,也不會先不信。東西全部攤開數一遍,再開口。
我是跟去提便當的。
管鑰匙的人叫芹。四十歲上下,灰色針織外套,講話很慢。她幫我們開門。桌上茶已經泡好了,兩杯,還溫的。
放杯子的時候,她右手食指在桌面撐了一下。抬起來,桌上留一個很淡的白印,像粉筆頭輕輕點過。她用袖子抹掉,沒有低頭看。
她說我們要看幾天都可以,這裡沒人會來。只有一句,她是停下來講的。
芹:「天黑以後,不要靠近那面牆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她笑一笑,說她不知道,她只是幫人帶話。
帶話的人叫陳伯。
陳伯在鎮上補牆,只補灰泥。誰家牆裂了、鼓了,他背一桶料過去,刮掉、抹平、壓實。
芹說他不好找,每天都有活。我心裡還想,這麼小的鎮,哪來那麼多牆好補?啊就老房子多吧,潮。想完就放掉了。
我們在早餐店堵到他。坐過去,他頭都沒抬,開口就說,你們是來看那面牆的。
然後他放下筷子,說四條,只講一次。
陳伯:「一,它寫,就讓它寫完,不要擦一半。二,不要用寫的回它。」
陳伯:「三,不要拍它。四,不管它寫什麼,都不要答應。」
白川問這四條是什麼道理。
陳伯把麵夾起來。
陳伯:「我是補牆的,我不管牆上寫什麼。」
現在講字。
牆上的字,不是寫上去的,是長出來的。
灰泥自己隆起來,一條一條,三公釐寬,高出牆面兩公釐,顏色比旁邊白一點。正面看,就是一面空白舊牆。往旁邊走三步,光斜著擦過去,隆起就有影子了。
滿滿一面。
從左上到右下,一行一行,寫得很擠。舊的被壓得快平了,剩很淺的痕。新的還硬著。
白川蹲下去,用指腹從最下面一行往上摸。
白川:「這不是刻的。刻的是凹下去,這是從裡面頂出來的。」
它寫的時候,我就在旁邊。
你知道那種聲音嗎?很小聲,像隔壁有人用鉛筆寫功課,隔一道牆傳過來的沙沙聲。
然後灰泥動了。
一道隆起從左邊開始長,一秒差不多一公分,走到底,停住,換個位置,長下一筆。筆順是對的,先橫後豎。一個字,大概二十秒。
寫到第三個字,它停住了。有一筆的位置歪了。
……
那條隆起慢慢沉回去,十秒左右,平掉。
然後它重寫了一次。
它會寫錯。寫錯了,它會改。
那三個字是——開一下。
最後一筆,收在牆面一個淺淺的凹點上。拇指指腹那麼大,那裡的灰泥薄得發亮。
白川拿手電筒斜著照,一行一行對。每一行的最後一筆,全收在那個點。幾十年磨出來的。
我伸手貼上去。
隆起從我掌心底下頂上來,一路推過去。溫的。像有人隔著一層薄板,用指甲慢慢劃。
我把手拿開,掌心沾了一層很細的白粉。
白川花了三個禮拜,把十一箱看完。看完那天他跟我說,那個人造假。
證據硬得沒話講。日誌頁邊有草稿,字的內容、位置、寫幾個,先在紙上排好,再上牆。有張助手從背後拍的照片,右邊口袋鼓一塊,形狀就是一截粉筆。還有兩份簽名聲明,幫他做事的人寫的,說親眼看過他往牆上寫。
不是偶爾。白川算過,十年裡面,他至少偽造了一半。
我問,那另外一半呢?
他沒有回答。那天晚上,他自己又去了牆那邊。
那個人留下的照片,全部是正面拍的,全部開閃光燈。奇怪吧?要拍牆上的浮痕,誰不知道要用斜光?
他把幾張老照片攤在桌上。灰白的一面牆。平的。乾淨的。什麼都沒有。
只在斜光下存在的東西,照片裡就是不存在。
白川:「他看到的拍不出來。所以他拿粉筆,把看到的描一遍,再拍。」
我說,那還是造假。
他說對。停了很久,又說,可是他現在知道,那個人為什麼還是做了。
那之後,我開始注意鎮上的牆。
早餐店收銀台旁邊,掛著一把補土用的寬刮刀。老闆娘一邊找錢,一邊順手往牆上刮兩下,跟擦流理台一樣。
公車亭的側板上有一行浮痕,寫得很低,大概小孩的高度。底下有人用麥克筆回了兩個字,歪歪的,不行。
隔兩天,麥克筆的字被大人擦掉了。牆上長出來的那一行,留著。
我跟自己說,小鎮嘛,牆舊。講到一半,自己停掉了。
我們租的那間房。有天早上,冰箱門的內側,凸出來兩個字。
冰箱門是鐵的。
鐵皮會鏽,鏽會鼓。心裡講了兩次,第三次講不出來。那兩個字,有筆順。
……
我撞見白川,是一個下午。
他蹲在牆邊,右手一截粉筆,順著一條剛長出來的隆起描過去。描得很輕,很準。旁邊三腳架上架著相機。
我叫他。
他沒有嚇到,把粉筆放下,站起來拍拍膝蓋。
白川:「我拍了四十天,一張都拍不到。側光、長曝、換鏡頭,全部試過。牆上有東西的時候,照片是空的。」
他問我,那他要怎麼辦。
我說,那就不要證明了。
他看了我很久。
白川:「不能證明的話,它就不算發生過。」
我不知道他是哪一天答應的。
我後來翻他的筆記,有一頁只有一行字。
白川:「它問我,我可以進來嗎。」
底下,他補了一個字。
好。
紙上的是事後補記。他真正寫的地方是牆。用粉筆,寫在那個磨薄的凹點裡。
陳伯的四條,他一個晚上犯了兩條。
再來,是他的手。
右手食指的指腹,平掉了。不是長繭,是磨平。指紋沒有了,那塊皮變成灰白色,摸起來像橡皮擦的斷面,冰的。
他寫字的時候,右手手肘會往後開。一般人打直就到底,他的可以再往後開二十幾度。牆角。天花板跟牆的接縫。床底下那一面。他都搆得到。
他自己沒感覺。他說,手變好用了。
我沒有接話。那陣子,我不敢把事情想完。
有兩次,我半夜被沙沙聲吵醒,隔著一道牆。床上沒人。
他站在走廊,面對牆,右手貼著牆面,睡著的。
牆上的字,跟他的手,同時在動。
那些字寫得很好。一筆一筆,沒有一個歪掉。
芹來過一次。
她提了一袋橘子,坐下來剝,一瓣一瓣排在盤子上。她只用左手剝。右手收在桌沿底下。
她說,那個人不是騙子。
我說,他有草稿,有粉筆,有兩份聲明。
她說那些箱子她看了很多年。他前面七年是老實記的。記了七年,沒有人信,因為他拿不出東西。第八年,他開始描。
芹:「他第一年描的時候,手會抖。後來就不會了。」
她把盤子推過來,說我們現在做的事跟他一樣,只是做得更細,所以會更晚才發現,沒有用。
我說,總有人願意看。
芹:「你每拿去給一個人看,就少一個人肯聽你講話。」
芹:「你留著就好。留著,它就還是真的。」
後來的事很快。快得像照著順序來。
白川把三年的紀錄整理出來,交了出去。一份地方刊物願意登,條件是先送懂的人看過。
看的人是做材料分析的。客氣,仔細,每一步都完全正確。
他找到粉筆。
白川描過的地方,全部被挑出來。粉筆的成分跟灰泥不一樣,一驗就分開。
結論寫得很平。樣本經人為添加,不具參考價值。
……
然後有人翻出一張照片。白川蹲在牆邊,手上一截粉筆。
那張是我拍的。想留個證據。留給誰,我到現在講不清楚。
那張照片,跟幾十年前助手拍的那張背影,放在一起看,幾乎是同一張。
事情就這樣結束了。不是有人罵他,是沒有人再提。
我手上留了一塊東西。
第一個晚上,我從牆腳剝下來的。拳頭大,灰泥連著一小片磚,上面就是那三個字。那時候白川還沒碰過粉筆。那一塊,是乾淨的。
我拿去給另一個做鑑定的人看。他拿很細的探針,沿著隆起劃了一下。
他問我這是哪裡來的。我說,一面牆。
他的結論是,普通石灰灰泥,年代不好說。表面的凸紋,是從正面用硬物壓出來的,壓痕邊緣有工具的走向。
他沒有講錯。那些痕的邊緣,真的有走向。因為它從裡面頂出來,頂到最後,力道會偏。
可是「從正面壓」跟「從裡面頂」,在儀器上,長得一模一樣。
他問我要不要留下來做比對。
我說不用了。
只要我一開口講那棟宅邸,他就會想起那個做調查的人、那十一箱、那個結論。
那個人幾十年前,就替我把話講完了。
白川留在鎮上,跟著陳伯補牆。我在電話裡問過為什麼。他隔了幾秒,說牆很多。
我現在住在市區。
那塊灰泥放在鞋盒裡,鞋盒放在餐桌上。
上面那三個字已經平掉了,剩很淺的印。可是它會再寫。大概兩三個月一次,都在晚上。
我把手機架好,開錄影,桌燈壓低,讓光斜著擦過去。
錄出來,是一塊灰色的石頭。平的。乾淨的。什麼都沒有。
我有時候會想,它到底要我開什麼。
想不出來。
它寫的時候,我把手掌蓋上去。
隆起從掌心底下頂上來,一筆一筆,溫的。寫到一半,停住,沉下去,重寫了一次。
那一行的最後一筆,收在灰泥上一個新的凹點。拇指指腹大小,新磨出來的。
我把手拿開。
掌心一層很細的白粉。
我在褲子上擦掉,沒有低頭看。
陳伯:「我是補牆的,我不管牆上寫什麼。」
白川:「他看到的拍不出來。所以他拿粉筆,把看到的描一遍,再拍。」
白川:「不能證明的話,它就不算發生過。」
芹:「你留著就好。留著,它就還是真的。」
吸收:老宅邸長年被稱為最鬧鬼的房子、庭院裡走動的長袍人影、牆面自行浮現的求救字跡、物體被投擲、宅邸最終燒毀、調查者留下大量紀錄、其死後紀錄被指為造假
移除:真實建物名與別名、國家與郡名、宅邸興建與焚毀年份、靈學調查者與其助手的真實姓名、可實地前往的地點與周邊地標、原始宗教機構背景