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鬼屋凶宅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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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刻在門上的字

配音版 · 14 MB

我抽屜最裡面,壓著兩張紙。

公所一張,警察一張。皺皺的,摺過兩摺。搬家的時候,我第一個裝箱的是它們。

那件事留下來的,就這兩張紙。我一直是這樣跟自己講的。

先講一點我們這行的事。屋主要賣老房子,銀行要放款,就得有人上去量一遍、拍一遍,寫一份估價報告。

做完一個案子會生出一疊紙,每張都有編號。編號的意思是:這件事處理完了,可以歸檔了。

我那兩張紙也有編號。可是我跟你說,那件事沒有完。

白川就是做估價的。那次的案子再單純不過:山腰一個小聚落,一棟老房子,量完拍完就下山。

我是免費助理。他說山上沒收訊,一個人太無聊。後來我想通了,他缺的是一個幫他拉皮尺的。

大概七八年前的事。產業道路開到底,再走十分鐘碎石路。到的時候是下午,山上的下午比市區暗。

進聚落的路上,有個女人坐在門邊,右手在門框上來回擦。慢慢的,一下一下。

我想,山上的人真愛乾淨,門框也要擦。

九戶,十九個人。

這兩個數字是陳伯講的。他遞鑰匙的時候順口講的,像在報今天幾度。

陳伯坐在他家門口磨一把柴刀。磨刀石上有水,中間凹出一個月牙。

那把刀早就利到不能再利了,他還是天天磨。我從頭到尾沒看過他拿它去砍任何東西。

陳伯:「一,不要把它刻完。二,不要數。」

白川問,什麼東西,不要刻完?

陳伯把刀翻面,繼續磨。

陳伯:「你們進去就看到了。」

我問,那為什麼不能數?

他頭都沒抬。

陳伯:「我只講規矩。」


那棟房子的門是杉木的,兩片對開。漆早就沒了,曬成灰白色。

我們推門進去,轉身放行李。就那一個轉身,我看到了。

門的內側,右邊那片,下面。

七個字母,全部大寫。OSMEREN。

不是英文,不是我看過的任何拼法。橫著刻在門板上,大概兩個手掌寬。

刻痕很深。白川拿卡尺量,三公釐,上下差不到零點二。斷面是 V 字形,兩邊斜度一模一樣。

你知道那代表什麼嗎?那是很利的刀,一刀一刀切出來的。

最怪的是顏色。

門板是曬了幾十年那種灰,指甲一刮會起粉。可是刻痕裡面的木頭是白的。新鋸開的那種白,像今天早上才切開的。

我把食指伸進去。

邊緣利的,會刮指腹。溝底有一層細木屑,還沒掉出來。我挖一點搓開,是濕的,還有杉木的味道。

還有一件事。最後那個字母只刻了兩豎,中間那一斜,沒有。

所以遠遠看過去,那個詞是斷在那裡的。像一句話講到一半,停住。

那天傍晚,斜對面第三戶的芹端了一鍋薑湯過來。就是擦門框的那個。她幫山上的人收信、代訂瓦斯,講話很輕。

她把鍋子放上桌的時候,我看到她的右手。食指第一節是平的。不是受傷,是磨掉了。指腹那面沒有指紋,又光又硬。

收信、訂瓦斯,能把指腹磨成那樣嗎?我當時只當是粗工弄的。

她把袖子拉下來,繼續講瓦斯行的事。

白川問她,那個字是什麼意思?

芹:「不知道啊。我家灶腳的門框上也有一個。」

她說從她阿嬤那時候就在了。

我問她,不會覺得怪嗎?

芹想了一下。

芹:「一開始會。後來就跟門把一樣了。」

芹:「你家門把長什麼樣子,你記得嗎?」

我說我不記得。

她說,對嘛。

喔,講件小事。我每個月要回市區回診拿藥,日子快到了。這種事我從來懶得跟人講。


白川這個人,你跟他講規矩,他聽到的是題目。

第二天他就開始查。網路上真的有人講過這個地方。版本一堆,骨架都一樣:有人說大概四百年前,這一帶有個聚落,某一天,整個聚落的人不見了。

不是被殺,不是搬走。飯還在鍋裡,火沒熄,門開著。

那鍋飯是煮給誰的呢?沒有人答得出來。

只剩一個字,刻在一根木樁上。幾百年,沒有人解得開。

白川把螢幕轉過來,講了一句我當下沒聽懂的話。

白川:「這些字不是舊的。」

他找到十幾年前登山客上來拍的照片。同一棟房子,同一扇門。

……

門上是空的。木頭是平的。

白川:「這個字每天都在被重刻一次。」


數,也是第二天開始的。門、門框、樓梯側板、灶腳、衣櫃背面、桌子底下。

十一個。

那天半夜,我被一個聲音弄醒。很細,沙、沙、沙,像刀尖在推木頭。不快,很有耐心。停停走走,停了三次。

我叫白川。他坐在黑裡,臉對著門。他說,我在聽。

我跟自己說,老房子,木頭半夜收縮會叫。我就睡回去了。

早上,房裡有一股新鋸開的杉木味。窗戶關著。

第三天重數,變十四個。

一個晚上多出三個字,你說有可能嗎?白川說,是前一天數漏了。講這句的時候,他沒有看我。

他乾脆每一個拍照、編號,拿捲尺量。每一個都離地一百零五公分,誤差不到一公分。

我問,這代表什麼?

白川:「坐在地上,手放平,就是這個高度。」

我過了兩秒才聽懂。

那天下午我陪他把聚落走了一圈。字不是只有屋裡有。

站牌的木柱上,一個。雜貨店的砧板側面,一個,老闆娘照樣在上面剁蒜。廟的木扶手上,一個,漆補過好幾次,補到刻痕邊緣就停住,沒有人補進去。

最後一個,在路口那棵老樟樹上。

樹皮沒有破。那個字是從樹皮底下浮出來的,凸起來,像皮膚底下的血管。

白川伸手要去摸。我叫住他,他才把手收回來。

第四天,公所來了一個人,白川打電話去問的。他穿制服,很客氣,在門口看了三分鐘,拍了四張照片。他從頭到尾離那個字一步遠,沒伸手碰過。

他說這是早期的地界標記,老聚落常常一整套。樹的部分,會轉給農業單位。他填了一張表,撕副本給我們,上面一個回函編號,就下山了。

就是我抽屜裡的第一張紙。

第五天,白川數到十九。

他把十九張照片攤開,一張一張對編號。

我在旁邊倒水。然後我聽到自己講了一句話。

「山上有十九個人。」

白川的手停住。他眼睛裡不是怕,他在算。

白川:「九戶。十九個人。」

……

那天晚上我站在門邊,低頭才發現,食指放在那道溝裡。

我不記得什麼時候把手放上去的。


白川的手,第六天開始不對。

他一整天都在描那道刻痕。不是刻,是描。食指順著溝來回走。慢慢的,一下一下,像小孩在描字帖。

一邊描,還一邊跟我講他的報告。

晚上我把他的手拉過來看。

食指第一節,起了一層很光的繭。溫的,硬的,沒有紋路。

我拿了一個玻璃杯給他。他握著,喝完,放下。

整個杯身,一個指印都沒有。

我問他,難不難受?

白川:「那個字,最後一筆沒有刻完。」

他說,你知道那種感覺嗎,有人在你耳邊講話,講到一半,停住。

芹那天晚上來還鍋子。她聽到了,坐下來,把手放在白川的手背上。

芹:「刻完的那一下,很舒服。像打完一個很久的噴嚏。」

我叫她不要再講了。

芹沒有生氣。她把鍋子拿起來,走到門口,回頭跟我說,明天要下山吧,早一點走,路上小心。

我說好。

隔天一早,下山前,我去找陳伯。他還在磨刀。

我問他,這種事,以前發生過嗎?

他磨了二十下,才開口。

陳伯:「有。」

我問,那一次,留下什麼?

他說,一個字。

我問,在哪裡?

陳伯把刀舉起來,對著光看刃口。

陳伯:「上一次剩下的那個字,不在山上。在下面。」

我等他講下去。

他把刀放回磨刀石上,說,我只講規矩。


我回市區看了診,拿了藥,睡了一晚。睡得很沉。早上六點四十出門,前一天下過雨,碎石路滑,我開得很慢。

九點十分,到。

沒有人。

雜貨店門開著,砧板上有剁到一半的蒜。芹家的衣服晾在外面,被雨打濕了,沒有人收。陳伯的磨刀石還是濕的,刀放在旁邊。

我們住那棟,桌上一杯茶。茶還是溫的。

白川的眼鏡壓在筆記本上。他的鞋在門口,兩隻,鞋跟對齊。

沒有翻倒的椅子,沒有破掉的東西,沒有血。

也沒有字條。白川連去便利商店都會傳訊息說去哪,他不會不留話。

我把九戶的門全推開了。每一戶都一樣:飯在鍋裡,燈開著,門沒鎖。

外面的土路是軟的,踩下去會留印子。

我從路口走到最後一戶,再走回來。

十九個人走出去,土那麼軟,你猜我看到幾個腳印?

……

整條路,除了我自己的,一個腳印都沒有。

我站在那扇門前面,把陳伯的第二條規矩忘得一乾二淨。

我開始數。

門、門框、樓梯側板、灶腳、衣櫃背面、桌子底下。

零。

木頭是平的、灰的,有裂縫,有蟲蛀的洞。我用整個手掌壓上去,來回摸,摸不到任何一道溝。

站牌、砧板、廟的扶手、樟樹,全部一樣。樹皮完整,連凸過的痕跡都沒有。

十九個字,一個都不剩。


後來的事很快。我下山報案,筆錄講了三次。他們上山拉封鎖線,找了兩天。

沒有屍體,沒有掙扎的痕跡,沒有腳印。

有人跟我說,山區失蹤通常是天氣、地形、時間差,案子會列管,有進度會通知我。他給了我一個編號。

我抽屜裡的第二張紙。

白川的相機,是我從山上帶回來的。我隔了一個禮拜才敢開。

前面幾百張是工作照:牆、樑、屋瓦、裂縫,還有他編了號的十九處刻痕,每一張都放了比例尺。

最後一張,拍攝時間,是我不在山上那天的早上,六點十四分。

閃光燈拍的,四周全黑。

畫面裡,是一扇門。

不是山上那種灰白的杉木門。深棕色,刷過漆。門的下半部,有五道很淺的抓痕,平行的,間隔大概一公分。

那是我養過的貓抓的。牠走了六年了。

……

那是我家的門。從外面拍的。

字刻在門的下半部,離地大概一百公分。七個字母。

最後那個字母,是完整的。中間那一斜,刻進去了,跟前面六個一樣深,一樣新。

我對著那張照片,算了一件事。

六點十四分,我在那扇門裡面睡覺。六點四十,我開了那扇門,走出去,鎖上,下樓,開車上山。

中間,二十六分鐘。

我什麼都沒有聽到。

我連怕,都來不及。


我把相機放下,抬頭看門。

門上什麼都沒有。漆是完整的,貓的抓痕還在,五道。

我走過去,蹲下來,用手掌從上到下摸了一遍。

平的。

然後我看到地板。

門縫下面,有木屑。很細,捲著的,顏色比地板淺。

我忘了規矩。

我數。

一片。兩片。三片。

第四片卡在門縫裡。一半在外面,一半在裡面。


陳伯:「一,不要把它刻完。二,不要數。」

白川:「這個字每天都在被重刻一次。」

芹:「刻完的那一下,很舒服。像打完一個很久的噴嚏。」

陳伯:「上一次剩下的那個字,不在山上。在下面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山中舊聚落全體居民一夕消失、現場沒有掙扎沒有遺體沒有留言、唯一線索是刻在木頭上的一個沒有人解得開的詞、傳說延續數百年未解、後來成為外來者上山拍攝與探訪的題材
移除:聚落名稱與所在國家及行政區、真實存在的那個單字、世紀與絕對年份、據此事件拍攝的影視作品名稱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現存遺址位置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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