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一層都有
有一張表,我背得起來。六個欄,每一格都填得出來。
那本筆記本還在我這裡。不是我的,我也不敢丟。有一欄,我到今天還在想,他當初沒畫就好了。
先收著。
租老公寓,內行的看的不是房間,是樓梯間。
房間會化妝。看屋前房東重新油漆,換顆亮的燈,一進去就覺得滿溫馨。樓梯間是素顏,沒人肯出錢,剝了就讓它剝。樓梯間不會騙人。
反過來的也有。
房間普普通通,樓梯間反而漆得乾乾淨淨,連轉角都補得平平整整——大家會覺得賺到,遇到好房東了。
你想一下:油漆錢是誰出的?他為什麼願意出?
我以前不會想這個。住過那一棟,才開始想的。
大概六七年前,我跟先生白川,搬進五層樓的老公寓。單行道的巷子,一層三戶,沒有電梯,一個月九千。不算貴,也沒有便宜到奇怪。
仲介沒什麼好隱瞞的。鐵窗,水塔,曬出來的床單,巷子裡最普通的一棟。
樓梯間漆得很新,米色的。我還跟白川說,難得欸,這棟有人在顧。
交屋那天,二房東交代,東西壞了直接找她,不要自己叫外面的師傅,外面的不熟這棟。我心裡想,這麼熱心,賺到。
搬進去第二天晚上,我下樓丟垃圾,走到巷口回頭看。
五層的樓梯燈都亮著。然後從五樓開始,一層一層往下熄,像有人從頂樓關下來。熄到二樓停了。
我想,感應燈嘛,時間到自己熄。
搬進去第五天晚上,白川站在三樓的樓梯轉角叫我。
白川:「你過來看一下這個。」
我後來想過很多次,那天要是裝沒聽到,會不會不一樣。
不會。看的人是他,不是我。
他要我看的,在轉角的牆上。一個長方形。
不是裂縫,不是壁癌。很規矩的長方形,四個角是直角,顏色比旁邊淺一點點,像掛過畫的位置。
白天完全看不到。要晚上,燈斜斜照過來才浮出來。
我先生這個人,理性到有點欠揍。他當場回房間拿捲尺出來量。
一百四十九公分,乘四十一。
我說那不就是一扇門?他說門不是這個比例,門是兩百乘八十。
然後他把背貼上牆,站直。長方形比他小一圈,頭超出去,肩膀也超出去。
他一百七十三,肩膀四十六。我還笑他,搬新家不先拜地基主,先拜捲尺。
隔天我去巷口的五金行買燈泡。
顧店的是陳伯,這條巷子他待了幾十年。我隨口提了一句,樓梯間的牆有個怪印子,要用什麼漆補。
他沒抬頭,一邊拆電線,一邊問我住幾樓。
我說三樓。
陳伯:「不用補。補了會回來。」
我問什麼意思。他把電線放下來,說他只講一次。
陳伯:「看到不要用手指。也不要跟人講你看到什麼。」
我說,啊我已經跟我先生講了。
陳伯看了我一下,把找的零錢推過來。
陳伯:「那是他先跟你講的,還是你先跟他講的。」
我說是他先。
他就說,那就好。然後把電線捆回去,弄下一捆。
什麼叫「那就好」?我站在那邊等他解釋。
沒有了。就這三句。
白川那個禮拜,晚上一層一層跑。捲尺,手電筒,一本方格筆記本。
你們猜他量到什麼?
每一層的轉角,都有一個長方形。
但狀態不一樣。
五樓那個,是開的。
四樓那個,長邊有三顆凸起,像被漆過去的鉸鏈。
三樓,我們這層,整塊比牆面高三公釐,指甲刮得到縫,敲下去是空的。
二樓只有一道很淺的刻痕,縫裡積了灰。
一樓什麼都沒有,只有顏色不一樣。
白川把筆記本攤開給我看。一張表:樓層,高,寬,狀態,問過誰,日期。
白川:「不是五個。是一個,走到第五段。」
他說五樓最早,一樓最晚,它是從上面往下走的。
我問走一段要多久。
他把筆蓋上。
白川:「原本很慢。」
「原本」兩個字,我當下沒聽出來。
尺寸那欄,五層都不一樣。五樓一百五十二乘三十六,四樓一百六十五乘五十一,三樓一百四十九乘四十一,二樓一百七十乘四十三,一樓一百七十九乘四十八。
我看不懂。他叫我量我自己。
一百六十,肩膀三十八。五個,沒有一個對得上。
白川:「你不在裡面。」
我問那你呢。他一百七十三,四十六,他也不在。
這句話我聽了很高興。
我高興了十一天。
那十一天裡,有三個晚上,我被同一種聲音弄醒。
門外樓梯間,很小聲。拉出來,停一下,唰,收回去。
捲尺的聲音。白川在我旁邊,睡得很沉。
都是三下。高,寬。第三下是什麼,我不知道。
第一次我想,樓上在修東西。第二次,半夜三點修什麼。第三次我把棉被拉過頭,等它量完。
那陣子我開始注意這棟樓的人。
四樓最裡面那戶是修腳踏車的,矮矮壯壯。上樓會扶著轉角借力,手掌剛好按在那三顆凸起上,按得很順,像按了很多年。
二樓有個太太常在門口曬毛巾。我提了一句那面牆,她就說,這棟就是這樣啊。
口氣跟講垃圾車幾點來一模一樣。
一樓有一戶漏水,自己叫了外面的師傅。師傅順便看了那面牆,說是壁癌,要打掉重做,報了價,說禮拜二來。
他沒有來。之後也沒有人再提。
二房東叫芹,住二樓,大小事都找她。她講話很輕,第一個月就記得我不吃香菜。
有一次她站上椅子換樓梯間的燈泡,我在下面扶著。她手伸上去,衣服在背後繃緊。
……
她的背上,有一個長方形。
布料在那一塊是平的,平得看得出四個角。
我什麼都沒講。她下來,把舊燈泡遞給我,說最近燈壞得很勤。然後她問,你先生最近是不是一層一層在問。
我說對。
芹:「你叫他不要問了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她想了一下,像在找一個不會嚇到我的講法。
芹:「我當初,也是別人問到我的。」
她把燈泡的紙盒摺好。
芹:「不會痛。真的。你不要那麼緊張。」
我去五樓看過一次。
我知道不該去。白川已經去了四次,我想知道他在看什麼。
五樓是開的。牆凹進去大概二十公分。
凹槽不是門那種方方的洞。是有肩膀的。上面窄,中間收,到膝蓋又稍微寬回來。
裡面漆著同一個米色。乾淨,沒有灰。
我伸手進去摸了一下。
是溫的。
不是曬過太陽那種溫。是貼著的東西的溫度,像有人剛剛還靠在裡面,剛起身。
我手收回來的時候,五樓那戶的門開了。老太太提著垃圾出來,跟我點個頭,走下樓。
她沒有看那面牆。
不是忍住不看。是真的沒有在看。你懂這兩個的差別嗎?
那陣子白川站著的樣子變了。等我開門,他背貼著牆,腳跟併攏,手垂在旁邊。
我說你很像在罰站。他笑笑,沒有換。
牽他的手,比以前溫。我跟自己說天氣熱。後來我不牽了。
白川花了三個禮拜,把整棟一戶一戶問過。
他很有禮貌。敲門,自我介紹,說對老房子有興趣,想請教那面牆。
每問完一戶,他就在表上填「問過誰」跟日期。那本筆記本我數過,這一欄他填了十四戶。這棟一層三戶,五層樓。
第十九天晚上,他翻著筆記本,手停住。
他說,二樓昨天還是刻痕,今天有縫了。一樓本來只有顏色,現在有線了。
他把表轉過來給我看。每一層都往前了一段,順序跟他去問的順序一樣。
白川:「是我在推它。」
他翻回第一次量的那頁,兩頁併著比。比了很久。
他說,五樓那個變了。上禮拜量是一百五十二乘三十六。
……
白川:「今天是一百七十三,乘四十六。」
他抬頭看我。那是我唯一一次,看到他害怕。
那天晚上他沒有睡。
我半夜醒來,床邊是空的,大門開著。
我光著腳上樓,樓梯很冰。
五樓的燈亮著。
白川站在那個凹槽裡面。
背貼著牆,兩隻手垂在身邊,腳跟併攏。他跟那個形狀之間沒有縫。不是硬塞進去那種沒有縫,是連肩膀的弧度都對上。
我叫他。
他睜開眼睛,很正常地看著我,還笑了一下。
白川:「白羽,這個是我的尺寸。」
我叫他出來。他說他量過每一層,只有這一段的形狀對。
白川:「你不用擔心,一樓那個不是你的。」
我伸手去拉他。
他的手臂是溫的,跟那面牆同一個溫度。
他沒有掙扎。我拉,他的身體跟著往前一點點,然後很自然地又貼回去。像一扇門,被推開,又自己靠回門框。
我拉了大概十分鐘。後來我坐在樓梯上哭。
他在裡面看著我,很有耐心,等我哭完。
……
我最後一次抬頭,牆是平的。
米色,光滑,沒有邊,沒有角。手摸上去,什麼都沒有。
隔天早上我去敲五樓的門。
老太太開門,很客氣。我問她半夜樓梯間有沒有聲音,她說沒有。
我說牆上那個——
她說,我們這層沒有那個東西啊。
她不是在騙我。她講得那麼自然,你就知道她不是在騙我。
我下樓,看了一眼四樓轉角。
本來有三顆凸起的那個長方形,開了。
三樓有鉸鏈了。二樓高出牆面三公釐。一樓,有一道刻得進指甲的縫。
一樓再下去是騎樓的牆,本來什麼都沒有。
現在有一塊顏色淺一點的長方形。
那個禮拜我就搬走了,沒有跟任何人說再見。陳伯的規矩,我只做到這一條。
現在住的地方有電梯,樓梯間亮得刺眼。
出門前,我會用手背碰一下梯廳的牆。冷的,我才按電梯。
白川的筆記本在我這裡。那張表我背得出來。
四樓那格寫著:一百六十五,乘五十一。
我知道那是誰的。矮矮壯壯,上樓會扶著牆借力,修腳踏車的。
我也把規矩想通了。它走得快不快,看有沒有人問。
要讓一個人相信這件事,只有一個辦法:叫他過去看,叫他量一量,叫他講給旁邊的人聽。
也就是,把他排進去。
我打了七次字想提醒他。七次都刪掉。
這幾年我真正想不通的,反而是陳伯那句「那就好」。
他先跟我講的,所以就好。
好在哪裡?
上禮拜我回去了一趟。
沒進巷子,站在對街。那條巷子窄,隔過去也就六七公尺。
四樓轉角那扇氣窗,亮著。
一個矮矮壯壯的男人站在裡面,手掌平貼在牆上。
那個動作我認得。你想知道一面牆是不是溫的,就是那樣摸。
他摸了很久。
然後他轉過頭,對著走廊的方向開口。
隔著六七公尺跟一扇氣窗,我聽不到聲音。
……
可是那個嘴型我認得。同樣的長度,同樣的一句話,同一個樓梯間。
他太太從門裡走出來,兩個人並排,站著看那面牆。
樓梯間那盞燈,是會自己熄的那種。
燈熄了。
他們沒有動。
白川:「你過來看一下這個。」
陳伯:「看到不要用手指。也不要跟人講你看到什麼。」
白川:「不是五個。是一個,走到第五段。」
芹:「我當初,也是別人問到我的。」
吸收:老舊分租公寓每一層都出事、住戶把異常當成日常、租屋者第一手見聞、房東與老住戶的不成文規矩
移除:縣市與行政區名、真實建物名與門牌、可對照的建物特徵與周邊地標、凶宅資料庫等可查證來源的指涉、興建與事件年份、當事人姓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