最後一組客人
我知道一件還沒發生的事。
很小,小到講出來你會笑。是什麼,我不能講。我只能告訴你,它已經寫好了。
從那天起,我每天早上都在等它。等到了,我就得再上山一次。
今天先講它是怎麼寫下來的。你聽聽就好,不用急著信。
大概七八年前,我跟白川去山上一間旅館住。那種旅館一年只做七個月生意——山上是看雪吃飯的,十月底封館,隔年三月才開。
封館不是把門鎖上就好。水要放光,管線要排空,還得留一個人守整個冬天,顧鍋爐。
我們上去那天,是封館前最後一個禮拜。廚房剩一個人,房務剩一個人,櫃檯剩一個人。
我們是那一季的最後一組客人。
聽起來很爽對不對?包場欸。
上山的路開始積雪。最後一段,路邊有一塊彎道牌。字很正,邊角起毛。
白川說,這牌子看起來比路新。我說補牌子很正常啦。他喔了一聲。
停車場很大,只有我們一台車。大廳的燈開一半,講話有回音,像百貨公司打烊前十分鐘。
櫃檯後面的女人抬頭,說歡迎光臨。
她叫芹。
她說封館前房間隨便挑,反正都要空著。然後她抽了一支鑰匙,推過來,才翻開登記簿。
白川問,我們訂的是標準房,要補差價嗎?
芹:「不用。客人都喜歡那間。」
三一九。
她把登記簿轉過來給我簽。我的字很醜,醜到白川勸過我,能打字就不要動筆。我還是簽了。
收據上退房那格,她填的日期比我們訂的多一天。我想大概是筆誤,懶得計較。
鑰匙放進我手心的時候,她的指腹擦過我的掌心。是平的。沒有指紋,像一塊還沒用過的橡皮擦。
她收回手,繼續講早餐幾點開始。
三樓一整層只有我們。
走廊很長,暗紅色地毯。因為要封館,壁燈的燈泡拆掉一半,只有我們門口那段是亮的,往兩邊走,光一節一節斷掉。
窗外的山白了一半。
靠窗一張書桌。深色木頭,桌面鋪一塊墨綠色的吸墨紙,四個角用黃銅壓角壓著。抽屜裡一疊印了旅館圖樣的信紙,一支削好的鉛筆。
白川一坐下就開始摸那張桌子。
他抽掉最上面那張信紙,拿鉛筆側著,在下面那張空白的紙上輕輕塗。上一個人寫字,筆壓會透到下面那張。
字浮出來了。
「三號房的水管,早上會響。」
我說這什麼,客訴留言嗎?
白川說,大概誰住得不爽,寫下來要跟櫃檯反映。
我們笑一笑,把紙放回抽屜。
隔天早上,三號房的水管響了。
三樓最靠樓梯那間,空的,沒人住。管線在牆裡面咚、咚、咚,很規律,像有人拿板手在敲。
我下去跟芹講。才講到三號房,她就說知道了,等等處理。
我問,常常這樣嗎?
芹:「舊房子嘛。」
啊就巧合嘛。先看到紙條,隔天剛好遇到紙條上寫的事——換作是你,你也只會當巧合。
第二天晚上,白川把吸墨紙拆下來了。
四個黃銅壓角一顆一顆轉開,抽出那塊墨綠色的紙,拿到浴室鏡子前面。
那張吸墨紙上,滿了。
密密麻麻全是反的字,一層疊一層。有藍黑的鋼筆水,有原子筆,有褪成土黃色的舊墨。最底下糊成一片,只看得出有人在那裡壓過很多很多次。
從鏡子裡,最上面幾層讀得出來。
「路通了。」
「雪停。」
「牠回來了。」
都這種。短短的,像便條。
白川用指甲刮了其中一行。指甲上沾到墨。
白川:「墨還沒乾。」
他說,可能是上一組客人寫的。講到一半,他停住。
我們就是最後一組。
那天晚上,我們把壓角轉回去,轉得很緊。
第三天早上,白川說他做了一個夢。
夢裡走廊盡頭那台製冰機整晚在響。他走過去,掀開蓋子,裡面是滿的。
他有記夢的習慣。抽一張信紙,把夢寫下來,折好,放回抽屜。
我們下樓吃早餐。
走廊盡頭,製冰機在響。
那台機器三個禮拜前就拔插頭了。芹自己講過,封館前先斷電。
白川掀開蓋子。
……
滿的。
我抓了一把。冰是冷的、硬的,可是握久了不化成水。它在我手心變軟、散開,變成一種濕濕的、有纖維的東西。
像泡爛的紙。
我拿去給芹看。她看了兩秒。
芹:「你們住三一九喔。那就對了。」
什麼叫那就對了?我沒問出口,她已經去擰抹布了。
當天下午白川去大廳打電話,我一個人在房間。
我抽了一張信紙。
我寫:「三一九的窗台上有一隻死掉的蛾,翅膀上有兩個白點。」
我跟你說,我寫的時候是笑著的。
那天半夜我醒了一次。房間裡有一股味道,像鉛筆屑。
桌子那邊有聲音。很輕,沙、沙,像有人用手掌把紙壓平。
我沒有開燈。我跟自己說是暖氣。
隔天早上,窗台上一隻蛾。
翅膀上兩個白點。
我用兩根手指捏起來。牠沒有蟲那種脆。牠在我指縫裡碎掉,碎成很輕的一片一片,邊緣是毛的。
我搓搓手指,指腹上留下一點灰。
……
是紙屑。
那天晚上,我在後面的鍋爐間找到陳伯。
冬天留守的就是他,整座山只剩他一個人。
我把事情講完,他手上的活沒停。他說,三一九那間,你要寫什麼都可以。然後他說,三件事。
陳伯:「第一,不要寫名字。」
陳伯:「第二,寫壞的不要劃掉。劃掉它還是會做,只是會做得很難看。」
陳伯:「第三,下山以後不要再寫。買菜的單子都不要寫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他把閥門轉緊,拿袖子擦手。
陳伯:「你要理由,還是要沒事?」
第四天,路通了。
前一天才說封路,要清到週末,我們還多住了一晚。早上芹在櫃檯講電話,掛掉,說可以下山了。
我們開車下去鎮上買東西。
有一段路,柏油是軟的。
不是融雪那種濕軟。是輪胎壓過去,胎痕留在上面,沒有彈回來。回程經過同一段,胎痕還在。
鎮上一整排店面。其中一間的招牌,紅色,字很正。我停下來,用大拇指抹了一下招牌邊角。
起毛了。
回旅館我去問陳伯,這個鎮是怎麼回事。
他在燒鍋爐。他說,這個鎮有一半是從那張桌子上下來的。
我說我不懂。
他問我,你剛來的時候,是不是在紙上看到一行字,隔天那件事就發生了?
我說對,三號房的水管。
他把爐門關上。
陳伯:「你不要以為那是在記事情。」
我在鍋爐間站了很久。
我一直以為那張紙是記錄。有人被水管吵,所以寫下來。
順序是反的。
是有人先寫了那一行,水管才開始響。
吸墨紙上那幾十年的字,不是住客留下的痕跡。那是這座山、這條路、這個鎮的施工圖。
那個房間沒有在鬧鬼。
那個房間在收件。收到了,就照做。
第五天早上要走。收行李的時候,我看到白川的手。
右手小指下面那片,寫字時會壓在紙上的那塊皮膚,青黑色。
不是沾到墨。墨浮在表面,那個在皮膚底下。
而且是反的。
我拉他到鏡子前面。鏡子裡讀得懂——是他這幾天寫的那些句子,一層疊一層,跟吸墨紙上的排法一模一樣。
我摸了一下,涼的。
我手上的杯子滴了一滴水下去。那滴水沒有滑掉,也沒有積著。
它沉下去,往外暈開,暈成一個邊緣毛毛的圓。
下山之後,我帶他去看醫生。
醫生看了三分鐘,說色素沉澱合併皮膚炎,說常碰油墨的人很多這樣。
我說可是那是字。
醫生笑一笑,說皮膚紋理有時候看起來會很像。寫病歷,蓋章,叫下一號。
我以為離開就結束了。
白川不信,他要試。他在家拿便條紙寫「樓下的貓在叫」——樓下的貓就叫了。他用手機打同一句話,什麼都沒發生。
他試了三個禮拜。手寫會成真。打字四十幾次,一次都沒有。
白川:「它收的不是意思,是壓下去的那個動作。」
那幾天他睡得比誰都好。
然後他寫了一句「樓下那棵樹倒了」,寫完覺得不妥,劃掉。
那棵樹沒有倒。
它歪了四十度,根拔起來一半,卡在對面的鐵皮上。沒有人來處理,到現在還那樣。
他想把手弄回來。他寫:「他的手好了。」
手真的好了。皮膚底下的字三天退乾淨。
第四天吃飯,他一直用舌頭頂上顎。
我叫他張嘴。
……
舌頭底下。同樣的字,同樣的排法,一層疊一層。
劃掉不會取消。改寫也不會刪掉。它只是把東西搬去別的地方。
再後來,他開始把整件事寫成一篇東西。
他說既然只有紙有用,就在紙上把規則寫清楚,給別人看,別人就不會再踩進去。
他寫了很多張,我沒有全讀。我讀過結尾。
結尾是:一個男人晚上去倒垃圾,走廊的燈壞了一半,他走進去。
我說這什麼爛結尾。
他也覺得爛。他拿筆把整段劃掉。
我說,陳伯講過,不要劃掉。
他一邊翻下一張紙,一邊回我。
白川:「陳伯沒有講為什麼。」
那天晚上下雨。
我們那層樓的燈,前幾天壞了兩盞,管理室說零件要調。只有那一段是暗的。
我在廚房洗碗。他拿著垃圾袋出門。
他走到壞掉那兩盞燈中間的時候,停了一下,把垃圾袋從右手換到左手,然後往暗的那頭走。
他沒有回來。
我下樓找。垃圾袋在電梯口,綁好的,立著。
沒有別的。
三月,旅館開了。
我一個人上山。
芹在櫃檯,還是那件深藍色背心。她認得我,說今年雪化得早。
我說,我想看三一九。
她翻登記簿,說訂到後年了,客人都喜歡那間。
我沒有走。
她看了我一下,從抽屜拿出鑰匙。
芹:「你是作者的家屬,站門口看一下可以。」
口氣很平常。
桌子還在。吸墨紙換了新的,上面已經有東西了。
我拉開抽屜。
裡面一疊紙,很厚,少說幾百張。最上面那幾十張是白川的字,我認得。中間夾著幾張黃色便條紙,家裡那款。
有人在整理它們。
每一張右上角有紅筆勾。有幾張旁邊寫了很小的修改——「兩天」改成「三天」,一整句劃掉重寫。
我往下翻。紅勾一路往下,越舊的紙越黃。
……
翻到某一張,勾沒有了。
那一張以下,全部都還沒有勾。
我一張都沒有拿。拿走沒有用,我已經知道了。
要走的時候,我看到桌角那疊空白信紙。
最上面那張是白的。我拿起來,斜著對窗。
有壓痕。
白川的字。他寫在上一張,透到了這一張。
我讀了。那不是預言,他不知道會發生什麼。是因為他寫了,所以才會發生。
那件事很小。小到我讀完的時候,還在想,他幹嘛寫這個。
我回到家,是第二天早上七點。
我把水壺放上爐子。
它響了兩聲,就停了。
我把壺提起來。壺底是溫的。
按下去,有一點軟。
芹:「不用。客人都喜歡那間。」
陳伯:「你不要以為那是在記事情。」
白川:「陳伯沒有講為什麼。」
芹:「你是作者的家屬,站門口看一下可以。」
吸收:山區旅館冬季封館、全季最後一組住客、空無一人的長廊、住客在館內做的夢與後來寫出的東西、該房號成為全館最搶手的房間
移除:旅館名稱與經營者、州名與城鎮名、興建與入住年份、該名住客的姓名、其作品名稱、真實房號(另行虛構)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