🎧改編集
鬼屋凶宅
本站所有故事皆為虛構改編。取材自公開流傳的傳說與已見報的事件輪廓,但人名、地名、機構、年份、門牌與情節細節全部經過改寫,與任何真實個人、家族、單位或營業場所無關,亦不影射任何人涉及犯罪或過失。內容含靈異與死亡描寫,不適合兒童單獨閱讀。
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閣樓那間

配音版 · 14 MB

我替人鋪過一張床。就一次,前後兩分鐘。

房子的事我講過幾次,聽的人都叫我回去睡飽一點。可是那張床,我每次都跳過去。

不是不敢。是講了,你們就會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。

先講我抽屜最底下那張紙。A4,影印的,就一張。

上面是白川的字。最後一行我到現在都背得出來:狀況良好,建議保留原有配置。

你知道老房子過戶前,有種案子叫屋況紀錄嗎?量尺寸、記漏水,一間一間寫。住進去做最實在——漏水要雨天才看得到,隔音要半夜才知道。屋主給你白住,你還一份報告,兩不相欠。

白川接的就是這種:住滿一個月,每個房間都要寫進去。

不收房租。

我還很高興,想說省下的房租能換一台冷氣。你看人多天真。

大概五六年前,夏天。


那條街是城裡最老的,兩排房子肩並肩,牆共用,屋齡兩百多年。窗又高又窄,玻璃有波浪,看出去人會歪一下。

街上有人住,但不多。晚上八點以後,亮著的窗大概三分之一,全在最頂那層。黃黃一小顆,不太像電燈。老人家睡得早嘛。

鑰匙放在街口五金行,老闆大家叫陳伯。

他從抽屜拿出鑰匙,一起推過來的還有一支銅燭台。矮矮一個托盤,中間插蠟燭,旁邊一個環形握把。銅摸得發亮,只有握把那圈是黑的。

他推過來的時候,兩根指頭捏著托盤邊,還順手轉了個方向,把握把那頭朝著我們。

他說,規矩四條,記好。

陳伯:「晚上十一點,把三樓閣樓那張床鋪好。床單拉平,枕頭要放。」

陳伯:「鋪好就點這根蠟燭,拿著上去,沿著牆走一圈,走回樓梯口。不要回頭。」

第四條,白天要睡,上閣樓睡,樓下不行。
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把抽屜關上,說照做,就住得下去。

我心裡想,老房子總有老講究,還點頭點得特別誠懇。

走到門口,他在後面補一句。

陳伯:「還有,不要問那張床是鋪給誰的。」

閣樓就是屋頂下那層。天花板是斜的,站得直的只有中間一條線,床塞在最矮那邊。

那張床短。白川量過,一百五十八公分,比單人床短兩個手掌。床頭頂著斜屋頂。

床單是新的。房間裡除了床,什麼都沒有。

量完床,他去量燭台。

握把上有凹。不是刻的,是磨的——有人握了很多年,手指在銅上壓出六個凹。

六個。

白川把手放上去,四根手指剛好落進中間四個,上下各空一個。

白川:「這是同一隻手磨出來的,間距一樣。」

我說,那要六根手指耶。

他沒接話,他在拍照。


第一晚是白川上去的。

我在二樓窗邊等。閣樓那扇窗的光會打在對街牆上,一小塊。

蠟燭上去以後,那塊光開始動。慢慢的,從左到右,停一下,再往右。

下午我自己進去沿牆走一圈,五十幾秒。

我看著那塊光走完。

三分四十秒。

白川下來,蠟燭還在燒。我問他走了多久。

白川:「不到一分鐘吧,走完就下來了。」

我想,可能看錯了,反光嘛,牆又不平。人只要想睡覺,什麼都解釋得掉。

第二天早上我上去收床。

……

床被睡過。

不是皺,是壓出來的。一個人躺過的凹痕,整片陷下去。

枕頭沒動,還在床頭。

凹痕的頭,在另外一頭,床尾。

而且形狀不對。人的脖子撐死十公分吧?那個凹痕,肩膀到頭隔了快四十公分,中間一條比手臂細的凹。

我沒把床單抖開,站著看了很久,照規矩鋪回去,枕頭放床頭。

我跟自己說,舊床墊,凹就凹。

過兩天我去街尾早餐店買蛋餅,老闆娘一邊裝袋一邊問,你們是十一點吧?

我說,什麼十一點?

她說,上去啊,你們家十一點,她看窗戶就知道。講得像在問我幾點上班。

她們家一點,隔壁兩點半,最尾巴那間四點——最麻煩,冬天爬起來很冷。

她補一句:你們那個窗,之前好久沒有亮了。

一條街的人,怎麼會在半夜排班?


第二個禮拜,白川開始白天睡。

他說晚上睡不著。去看醫生,醫生問得仔細,說作息往後移了,很常見,開藥。

醫生沒有講錯任何一句話。

藥也吃了。他還是十一點準時醒,不用鬧鐘。

後來他改上閣樓睡,說樓下有點吵。

樓下沒有人。

有天早上我去收床,被子的角被摺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,很整齊。

我以為是白川摺的。我沒有問。

那個禮拜,半夜開始有腳步。頭頂上,很輕。走一段,停一下,再走。

有時候跟著蠟燭吹熄那一下的煙味。門關著,它還是進得來。

白川在一樓寫報告,我看得到他的燈。

老房子,木頭半夜會收縮。這句我在心裡講了兩遍。

第二遍講不完。

我躺著數那個停。數到第五次,棉被拉過頭。

他虎口那道痕是慢慢出來的。一開始是握燭台的紅印,過幾天變成一條白的,像繭。

第三個禮拜,我在廚房看他削蘋果。

他換手的時候,虎口那條痕彎了一下。

不是皮膚折到的彎。是那個地方自己彎,像多出來一個關節,往內折,再彈回去。

他沒有感覺,繼續削。

那晚他上樓,我在樓梯口看他握燭台。

……

手指落在凹陷上。從上面數下來,第一個是空的。

其他五個,滿了。

我試過一次不鋪床。

隔天早上床單是平的。我掀開床單。

床墊布面上有那個凹痕。同一個形狀,頭在床尾。

比隔著床單的時候,深很多。

那天以後我沒有再漏過。


房東姓芹,每個禮拜三來一次,帶點菜。

很瘦,講話慢,笑起來很好看。房子是她家的,她小時候住過。可是她每次來只到一樓,樓梯那邊,頭都沒轉過去過。

那天她泡茶,杯子推過來之前,順手轉半圈,把手朝著我。

她左手扶著杯身。無名指跟小指中間多一根,短短一節,小小的指甲,跟旁邊指頭一起彎。

她把手收回去,繼續講話。

她說,以前住這裡的那個人,街上老一輩都會講。他本來要結婚,女方悔婚,就一個人搬進來,白天睡覺,晚上拿蠟燭在樓上走。大家都說他腦子壞了。

後來有人寫成故事:一個女孩被派上去鋪床,隔天講不出話,一輩子沒再開口。

她喝了一口茶。

芹:「寫得很好看。可是不是那樣。」

我問,那是哪樣?

她沒有回答,只是說——

芹:「你不用一個人扛。以後會有別人也知道。」

我以為她在安慰我。

隔天我去找陳伯。他在磨鑰匙,看到我,把機器關了。

我問那個男人的事。

他說,那個人沒有壞掉,是照規矩住。鄰居總要一個講法,悔婚最好講,講完大家就安心。

陳伯:「說一個人壞掉了,比說一棟房子在做事,容易講得多。」

我問,那個鋪床的女孩,真的啞了嗎?

陳伯把插頭拔掉。

陳伯:「她講得出話。她是不講。」

為什麼不講?

他說,她知道只要有人肯替它鋪一次床,它就跟過去。講出去,聽的人會想去看。想去看的,就會鋪。

我說,那這條街——

他說,這條街本來只有一間。是有人好心,去幫別人鋪了一次。

他把插頭插回去,看了我一眼。

陳伯:「你那間,我不會上去。」


有件事我沒跟白川講。我也開始醒了。十點五十,眼睛自己開。

我跟自己說,擔心一個人,身體比鬧鐘準。

第四個禮拜,我跟上去了。

我停在樓梯口下面三階,只露出眼睛。

白川端著蠟燭沿牆走。

那個房間四面牆,四個角。沿牆走一圈,就是四個角,對不對?

我看著他轉。一個角,兩個角,三個,四個。

……

他轉了六個。

第五個角,在一面平牆的正中間。他在那裡轉九十度,往前兩步,再轉回來,接回牆邊。走得很順,像那裡真的有個角。

我叫他的名字。

他沒有回頭。

白川:「白羽,你下去。這裡的路你還不會走。」

那天以後他睡在那張床上。

床比他短,頭會撞到斜屋頂,所以他把枕頭搬到另外一頭,頭朝床尾睡。

他說那是這輩子睡得最好的一段。

我上去看過一次。他躺著,被子蓋到胸口,臉朝上,很平靜。

床單上有兩個凹痕,他的,跟原來那個。肩膀對肩膀,疊得剛剛好。

只有頭對不上。原來那個的頭在更遠的地方,離肩膀快四十公分。

白川的頭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
還在。

一個月到了。報告寫完,尺寸、樑柱、漏水,寫得仔細。

寄出去之前,我把三樓那頁影印了一張。想說總有一天拿給別人看,證明我沒有亂講。

就是我抽屜那張。狀況良好,建議保留原有配置。

他沒有要走。

我跟芹說我要走。她說好,還幫我收東西,摺得很整齊。她說,你去看他,他現在比誰都好睡。你不要那麼辛苦。

我什麼都沒帶走。燭台留在閣樓地板上,樓梯口旁邊。床單洗好晾乾,鋪回去了。

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,三樓那扇窗是暗的。

那時候是下午。


我搬到城的另一邊,新社區,電梯大樓。

手是五根,虎口沒有痕,晚上睡得著,早上醒得來。

什麼都沒有跟著我。

大概半年後。樓下那戶的女生跟我還算熟,她媽媽要來住,客房她一個人弄不動,找我幫忙。

我去了。紙箱搬出來,床架好。她進廚房煮麵,喊說床你幫我隨便鋪一鋪。

床單是新的,還有摺痕。我抖開,四個角塞好,把皺撫平。

然後我去拿枕頭。

枕頭放哪邊,誰都知道。床頭,靠牆那邊。

我拿著枕頭站在那裡。

……

我跟你說,我沒有恍神。沒有誰推我,也沒有聲音叫我。我很清楚我在想什麼。

我想的是,從頭到尾,沒有一個人相信過我。

醫生開藥。芹叫我不要那麼辛苦。白川叫我下去。早餐店老闆娘覺得天經地義。我講了那麼多次,沒有一個人肯跟我一起睜著眼睛看同一個東西。

我把枕頭放在床尾。

然後我把被子的角摺成三角形。那是我在那棟房子學會的摺法。

我退一步看了看。她喊吃麵了,我說好,馬上來。

第三天晚上,我在陽台收衣服。

樓下那戶的窗簾是米白色的,透光。

有一小塊亮的在窗簾後面動。

從左到右。停一下,再往右。

那個房間我進去過,沿牆一圈,四十幾秒。

我扶著欄杆數。數到三分二十秒,那塊光停了。

停在窗前。

然後它往下降,降了一隻手臂的高度,像有人把燭台放到地板上。

然後滅掉。

我沒有下去,也沒有跟她講。

到今天我只想不通一件事。燭台我留在那棟閣樓,沒有帶走。

她家那一支,是誰給的?

我把衣服收完,一件一件摺好,手放在最上面那件,壓了一下。


陳伯:「還有,不要問那張床是鋪給誰的。」

陳伯:「說一個人壞掉了,比說一棟房子在做事,容易講得多。」

白川:「白羽,你下去。這裡的路你還不會走。」

芹:「你不用一個人扛。以後會有別人也知道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老街上十八世紀連棟老宅、後世被稱為「最鬧鬼的房子」、獨居男子晝伏夜出持燭遊走閣樓、房屋年久失修引發街坊傳言、被派上閣樓鋪床的女僕隔日失語的衍生傳說、鄰居對該屋的長年避諱
移除:城市與街區名、門牌號、該名男子的姓名與居住年份、衍生傳說作者的姓名與作品名、屋主家族與產權紀錄、可實地前往的位置指涉、將精神狀態當作恐怖來源的寫法
3764 字約 11 分鐘15 / 21
← 上一篇下一篇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