閣樓那間
我替人鋪過一張床。就一次,前後兩分鐘。
房子的事我講過幾次,聽的人都叫我回去睡飽一點。可是那張床,我每次都跳過去。
不是不敢。是講了,你們就會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。
先講我抽屜最底下那張紙。A4,影印的,就一張。
上面是白川的字。最後一行我到現在都背得出來:狀況良好,建議保留原有配置。
你知道老房子過戶前,有種案子叫屋況紀錄嗎?量尺寸、記漏水,一間一間寫。住進去做最實在——漏水要雨天才看得到,隔音要半夜才知道。屋主給你白住,你還一份報告,兩不相欠。
白川接的就是這種:住滿一個月,每個房間都要寫進去。
不收房租。
我還很高興,想說省下的房租能換一台冷氣。你看人多天真。
大概五六年前,夏天。
那條街是城裡最老的,兩排房子肩並肩,牆共用,屋齡兩百多年。窗又高又窄,玻璃有波浪,看出去人會歪一下。
街上有人住,但不多。晚上八點以後,亮著的窗大概三分之一,全在最頂那層。黃黃一小顆,不太像電燈。老人家睡得早嘛。
鑰匙放在街口五金行,老闆大家叫陳伯。
他從抽屜拿出鑰匙,一起推過來的還有一支銅燭台。矮矮一個托盤,中間插蠟燭,旁邊一個環形握把。銅摸得發亮,只有握把那圈是黑的。
他推過來的時候,兩根指頭捏著托盤邊,還順手轉了個方向,把握把那頭朝著我們。
他說,規矩四條,記好。
陳伯:「晚上十一點,把三樓閣樓那張床鋪好。床單拉平,枕頭要放。」
陳伯:「鋪好就點這根蠟燭,拿著上去,沿著牆走一圈,走回樓梯口。不要回頭。」
第四條,白天要睡,上閣樓睡,樓下不行。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把抽屜關上,說照做,就住得下去。
我心裡想,老房子總有老講究,還點頭點得特別誠懇。
走到門口,他在後面補一句。
陳伯:「還有,不要問那張床是鋪給誰的。」
閣樓就是屋頂下那層。天花板是斜的,站得直的只有中間一條線,床塞在最矮那邊。
那張床短。白川量過,一百五十八公分,比單人床短兩個手掌。床頭頂著斜屋頂。
床單是新的。房間裡除了床,什麼都沒有。
量完床,他去量燭台。
握把上有凹。不是刻的,是磨的——有人握了很多年,手指在銅上壓出六個凹。
六個。
白川把手放上去,四根手指剛好落進中間四個,上下各空一個。
白川:「這是同一隻手磨出來的,間距一樣。」
我說,那要六根手指耶。
他沒接話,他在拍照。
第一晚是白川上去的。
我在二樓窗邊等。閣樓那扇窗的光會打在對街牆上,一小塊。
蠟燭上去以後,那塊光開始動。慢慢的,從左到右,停一下,再往右。
下午我自己進去沿牆走一圈,五十幾秒。
我看著那塊光走完。
三分四十秒。
白川下來,蠟燭還在燒。我問他走了多久。
白川:「不到一分鐘吧,走完就下來了。」
我想,可能看錯了,反光嘛,牆又不平。人只要想睡覺,什麼都解釋得掉。
第二天早上我上去收床。
……
床被睡過。
不是皺,是壓出來的。一個人躺過的凹痕,整片陷下去。
枕頭沒動,還在床頭。
凹痕的頭,在另外一頭,床尾。
而且形狀不對。人的脖子撐死十公分吧?那個凹痕,肩膀到頭隔了快四十公分,中間一條比手臂細的凹。
我沒把床單抖開,站著看了很久,照規矩鋪回去,枕頭放床頭。
我跟自己說,舊床墊,凹就凹。
過兩天我去街尾早餐店買蛋餅,老闆娘一邊裝袋一邊問,你們是十一點吧?
我說,什麼十一點?
她說,上去啊,你們家十一點,她看窗戶就知道。講得像在問我幾點上班。
她們家一點,隔壁兩點半,最尾巴那間四點——最麻煩,冬天爬起來很冷。
她補一句:你們那個窗,之前好久沒有亮了。
一條街的人,怎麼會在半夜排班?
第二個禮拜,白川開始白天睡。
他說晚上睡不著。去看醫生,醫生問得仔細,說作息往後移了,很常見,開藥。
醫生沒有講錯任何一句話。
藥也吃了。他還是十一點準時醒,不用鬧鐘。
後來他改上閣樓睡,說樓下有點吵。
樓下沒有人。
有天早上我去收床,被子的角被摺成一個小小的三角形,很整齊。
我以為是白川摺的。我沒有問。
那個禮拜,半夜開始有腳步。頭頂上,很輕。走一段,停一下,再走。
有時候跟著蠟燭吹熄那一下的煙味。門關著,它還是進得來。
白川在一樓寫報告,我看得到他的燈。
老房子,木頭半夜會收縮。這句我在心裡講了兩遍。
第二遍講不完。
我躺著數那個停。數到第五次,棉被拉過頭。
他虎口那道痕是慢慢出來的。一開始是握燭台的紅印,過幾天變成一條白的,像繭。
第三個禮拜,我在廚房看他削蘋果。
他換手的時候,虎口那條痕彎了一下。
不是皮膚折到的彎。是那個地方自己彎,像多出來一個關節,往內折,再彈回去。
他沒有感覺,繼續削。
那晚他上樓,我在樓梯口看他握燭台。
……
手指落在凹陷上。從上面數下來,第一個是空的。
其他五個,滿了。
我試過一次不鋪床。
隔天早上床單是平的。我掀開床單。
床墊布面上有那個凹痕。同一個形狀,頭在床尾。
比隔著床單的時候,深很多。
那天以後我沒有再漏過。
房東姓芹,每個禮拜三來一次,帶點菜。
很瘦,講話慢,笑起來很好看。房子是她家的,她小時候住過。可是她每次來只到一樓,樓梯那邊,頭都沒轉過去過。
那天她泡茶,杯子推過來之前,順手轉半圈,把手朝著我。
她左手扶著杯身。無名指跟小指中間多一根,短短一節,小小的指甲,跟旁邊指頭一起彎。
她把手收回去,繼續講話。
她說,以前住這裡的那個人,街上老一輩都會講。他本來要結婚,女方悔婚,就一個人搬進來,白天睡覺,晚上拿蠟燭在樓上走。大家都說他腦子壞了。
後來有人寫成故事:一個女孩被派上去鋪床,隔天講不出話,一輩子沒再開口。
她喝了一口茶。
芹:「寫得很好看。可是不是那樣。」
我問,那是哪樣?
她沒有回答,只是說——
芹:「你不用一個人扛。以後會有別人也知道。」
我以為她在安慰我。
隔天我去找陳伯。他在磨鑰匙,看到我,把機器關了。
我問那個男人的事。
他說,那個人沒有壞掉,是照規矩住。鄰居總要一個講法,悔婚最好講,講完大家就安心。
陳伯:「說一個人壞掉了,比說一棟房子在做事,容易講得多。」
我問,那個鋪床的女孩,真的啞了嗎?
陳伯把插頭拔掉。
陳伯:「她講得出話。她是不講。」
為什麼不講?
他說,她知道只要有人肯替它鋪一次床,它就跟過去。講出去,聽的人會想去看。想去看的,就會鋪。
我說,那這條街——
他說,這條街本來只有一間。是有人好心,去幫別人鋪了一次。
他把插頭插回去,看了我一眼。
陳伯:「你那間,我不會上去。」
有件事我沒跟白川講。我也開始醒了。十點五十,眼睛自己開。
我跟自己說,擔心一個人,身體比鬧鐘準。
第四個禮拜,我跟上去了。
我停在樓梯口下面三階,只露出眼睛。
白川端著蠟燭沿牆走。
那個房間四面牆,四個角。沿牆走一圈,就是四個角,對不對?
我看著他轉。一個角,兩個角,三個,四個。
……
他轉了六個。
第五個角,在一面平牆的正中間。他在那裡轉九十度,往前兩步,再轉回來,接回牆邊。走得很順,像那裡真的有個角。
我叫他的名字。
他沒有回頭。
白川:「白羽,你下去。這裡的路你還不會走。」
那天以後他睡在那張床上。
床比他短,頭會撞到斜屋頂,所以他把枕頭搬到另外一頭,頭朝床尾睡。
他說那是這輩子睡得最好的一段。
我上去看過一次。他躺著,被子蓋到胸口,臉朝上,很平靜。
床單上有兩個凹痕,他的,跟原來那個。肩膀對肩膀,疊得剛剛好。
只有頭對不上。原來那個的頭在更遠的地方,離肩膀快四十公分。
白川的頭還在原來的位置。
還在。
一個月到了。報告寫完,尺寸、樑柱、漏水,寫得仔細。
寄出去之前,我把三樓那頁影印了一張。想說總有一天拿給別人看,證明我沒有亂講。
就是我抽屜那張。狀況良好,建議保留原有配置。
他沒有要走。
我跟芹說我要走。她說好,還幫我收東西,摺得很整齊。她說,你去看他,他現在比誰都好睡。你不要那麼辛苦。
我什麼都沒帶走。燭台留在閣樓地板上,樓梯口旁邊。床單洗好晾乾,鋪回去了。
出門時我回頭看了一眼,三樓那扇窗是暗的。
那時候是下午。
我搬到城的另一邊,新社區,電梯大樓。
手是五根,虎口沒有痕,晚上睡得著,早上醒得來。
什麼都沒有跟著我。
大概半年後。樓下那戶的女生跟我還算熟,她媽媽要來住,客房她一個人弄不動,找我幫忙。
我去了。紙箱搬出來,床架好。她進廚房煮麵,喊說床你幫我隨便鋪一鋪。
床單是新的,還有摺痕。我抖開,四個角塞好,把皺撫平。
然後我去拿枕頭。
枕頭放哪邊,誰都知道。床頭,靠牆那邊。
我拿著枕頭站在那裡。
……
我跟你說,我沒有恍神。沒有誰推我,也沒有聲音叫我。我很清楚我在想什麼。
我想的是,從頭到尾,沒有一個人相信過我。
醫生開藥。芹叫我不要那麼辛苦。白川叫我下去。早餐店老闆娘覺得天經地義。我講了那麼多次,沒有一個人肯跟我一起睜著眼睛看同一個東西。
我把枕頭放在床尾。
然後我把被子的角摺成三角形。那是我在那棟房子學會的摺法。
我退一步看了看。她喊吃麵了,我說好,馬上來。
第三天晚上,我在陽台收衣服。
樓下那戶的窗簾是米白色的,透光。
有一小塊亮的在窗簾後面動。
從左到右。停一下,再往右。
那個房間我進去過,沿牆一圈,四十幾秒。
我扶著欄杆數。數到三分二十秒,那塊光停了。
停在窗前。
然後它往下降,降了一隻手臂的高度,像有人把燭台放到地板上。
然後滅掉。
我沒有下去,也沒有跟她講。
到今天我只想不通一件事。燭台我留在那棟閣樓,沒有帶走。
她家那一支,是誰給的?
我把衣服收完,一件一件摺好,手放在最上面那件,壓了一下。
陳伯:「還有,不要問那張床是鋪給誰的。」
陳伯:「說一個人壞掉了,比說一棟房子在做事,容易講得多。」
白川:「白羽,你下去。這裡的路你還不會走。」
芹:「你不用一個人扛。以後會有別人也知道。」
吸收:老街上十八世紀連棟老宅、後世被稱為「最鬧鬼的房子」、獨居男子晝伏夜出持燭遊走閣樓、房屋年久失修引發街坊傳言、被派上閣樓鋪床的女僕隔日失語的衍生傳說、鄰居對該屋的長年避諱
移除:城市與街區名、門牌號、該名男子的姓名與居住年份、衍生傳說作者的姓名與作品名、屋主家族與產權紀錄、可實地前往的位置指涉、將精神狀態當作恐怖來源的寫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