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頭客
路邊那種紅色塑膠椅,你坐過吧?
公車站牌邊一張,騎樓底下一張,店門口一張。沒人知道是誰放的,反正腳痠了,有得坐就坐。
我以前也是這樣。現在不了。現在我看到那種椅子,會先看一個地方——椅背。
看什麼,先不講。你把這個聽完,以後你也會看。
先講一點跑夜班的才知道的事。
新路一通,舊隧道通常不會封,留給工程車跟在地人走。跑夜班的最愛走舊的,沒車、沒測速,省十幾分鐘。
舊隧道的牆上,每隔一段會凹進去一塊,一個人站進去剛剛好。那個叫避車洞,當年給巡隧道的工人躲車用的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七八年前,白川去開夜班計程車那陣子的事。我全程都在。
那時候他原本的工作收掉了,車行缺人,想說先跑幾個月。
我常坐副駕。不是陪他,是我失眠。與其躺在家裡數天花板,不如上車數路燈。
我們住老公寓。樓下騎樓一直空著,鄰居的機車都停隔壁棟。我還想過,住得真清爽。
招呼站在城郊,一間鐵皮屋。一張長桌、一台無線電、一個冰箱。排班的老先生,大家叫他陳伯。
白川第一天報到,陳伯就給規矩。進那條舊隧道以前,後面兩扇窗降兩公分。洞口有人舉手就要停,不管車上有沒有客人。
然後是後面兩條。
陳伯:「到另外一頭,靠邊,她自己會下去。不要開過洞口那個牌子。」
陳伯:「她給你東西,你就收下。回程放到洞裡的椅子上。」
白川問,哪一張椅子?
陳伯把無線電轉小聲,只說,你進去就看到了。
白川又問為什麼。陳伯不答,推過來一張排班表,叫他簽名。
那張表用鉛筆寫的,寫得很滿,有幾個名字上面畫了一條線。我想,離職的吧。
白川就簽了。他這個人,規矩越怪,越想弄清楚。連夾娃娃都要先站十分鐘,看別人怎麼夾。
隧道口前面那段路,很暗。
左邊山坡是一片舊墳,白天看得到一格一格的水泥。右邊路底,一間辦後事的館子。那一帶白天只有兩種車經過,載花的,跟載人的。
隧道出過事。陳伯只說出過事,沒說幾次,也沒說是什麼事。
裡面是老式的橘色鈉燈,隔很遠才一盞。開進去,人的臉會變成陶土的顏色,像美術課那種還沒進窯的杯子。
然後就是避車洞。單邊二十四個。對向那排,開車的方向看不進去,沒數過。
白川第三天就把這邊的數完了。
每一個洞裡面,都有一張椅子。
紅色塑膠椅,辦桌那種。四隻腳,椅背兩條橫的。全部面向車道,擺得很正。
椅背上,掛著外套。
摺成長方形,兩隻袖子往內收,再對折。有男有女,有薄有厚。摺線是白的,那種要壓很久很久,才壓得出來的白。
白川說,工程班留的吧,半夜巡隧道冷。這個解釋,我們用了三天。
我跟你說,最怪的不是外套。
是數目。
二十四張椅子,二十三件外套。
最靠出口那一張,是空的。
第一次載到,是第九天。
北口有人舉手。白川靠邊。
她自己拉開後門坐進來,關門的聲音跟一般客人一樣重。
長頭髮,過肩,濕的。
那天沒有下雨。
她開口,講了四個字。另外一頭。
白川說好。
我沒有回頭,從側邊的後照鏡看。
她坐得很正,兩隻手放在腿上。
她的小腿不對。
從膝蓋到腳踝,整片是平的。沒有小腿肚,沒有往後鼓的那個弧。像一塊燙平的布。
……
車進隧道。橘燈一盞一盞掃過來,她的臉一亮,一暗。
到出口那個牌子前面,白川靠邊停。
後門沒有開。我只聽到後面窗縫的風,咻一下,很短。
十秒,他把車開走。
我回頭。後座沒有人。
座椅上壓著一張一百塊,很平。
回程,白川在第二十四個避車洞前面停下來。我們下車。
洞裡很乾,地上一層細灰。那張空椅子擺得很正。
我伸手摸隔壁那洞的外套。布是冷的。
我手指伸進摺起來的那一層——
裡面是溫的。
我把手抽出來,沒講話。心裡跟自己講,布悶久了就是溫的。講第二遍,自己都覺得小聲。
白川蹲在空椅子前面,拿手機的燈照椅腳。其他的椅腳都有鏽,這張沒有。
你以為司機們會怕?
無線電上,這件事是日常。錢在後座啦,不要回頭撿,等紅燈再撿。
招呼站有個司機,我問他的時候,他在吃便當。不然咧,她又不會怎樣,載完那趟就過了,一個月碰個兩三次。
他說之前有個新來的不肯載,繞新路走。那個月,他每一趟都多一個。
我問,多一個是什麼意思?
他把便當蓋起來,說,就是多一個。
隧道另一頭有一間二十四小時的便利商店,我們常停。店門口一張椅子都沒有。那一帶,就它沒有。
夜班店員叫芹。講話慢,笑起來眼睛彎彎的。她認得我們的車,一停,就先按兩杯熱的。
那天她把杯子推過來,五根手指按在杯蓋上。齊頭,一樣長。
我問她,隧道的事妳聽過嗎?她說,這邊的人都知道。
芹:「你不要一直問。問到底你會知道,知道了也一樣。」
芹:「要顧的是你旁邊那個。他問得比你多。」
臨走她多講一句,夜班越開越冷,車上放一件外套備著比較好。我說好。
芹沒講錯,白川問得比我多。
他把每一趟都記下來。時間、哪個洞口、下車位置、椅子上多少錢。
第三個月,他跟我講他的結論。她們不害人,要去的地方就在另外一頭,可是永遠只能到洞口。
白川:「外套掛在裡面,人就出不去。規矩不是給她們的,是給我們的。」
我說,陳伯教的是把東西放回椅子上。
他說對,放回去。所以是關著的。
他講這些的時候很平靜。我說那你要幹嘛,他說沒有要幹嘛。
他就是這種人。你的話他會收進去,然後繼續往前推。
那一晚,下很小的雨。
北口有人舉手。
她坐進來。長頭髮,濕的。
這一次,她沒有講那四個字。
她講了一個地方。過洞第二個紅綠燈右轉,倒數第三棟,樓下有一張椅子。
然後,她把手上的東西遞到前面來。
一件外套。摺成長方形,兩隻袖子往內收。
……
白川伸手接了。他問她,送到樓下就好?
我抓住他的手臂。我說陳伯講過,不能開過那個牌子。
他把我的手拿開。很輕,沒有用力。
白川:「白羽,她要回家。」
車過牌子的時候,我從後照鏡看她。
她沒有在看窗外。
她在看白川的後腦。
第二個紅綠燈右轉,兩排舊公寓,一樓有騎樓。倒數第三棟樓下,真的有一張椅子。
紅色塑膠椅。四隻腳,椅背兩條橫的。
白川停車,下車,把外套掛上椅背。掛得很正,還用手掌把摺線壓了一下。
回來的時候他在笑。他說,終於有一個到了。
我回頭看後座。
沒有人。
也沒有錢。
隔天他睡到下午。睡相很好,兩隻手交疊,放在胸口。
我問他昨晚最後那趟。他說三點多,一個要去車站的老先生。
我說,在那之前呢?
他想了想,說有載到一個,跟平常一樣,洞口下車,錢在後座。
我把車機紀錄調出來。過牌子以後,多跑四點二公里,停了兩分十一秒。
他盯著那排數字看很久,說,這個是不是機器有問題。
他不是在騙我。他的表情,跟我問他早餐吃什麼的時候一樣。
後來我偷翻他的表。那個月七趟,前三個月加起來八趟。
過幾天,我自己去了那條街。
椅子在。外套也在,被雨打濕了一個角。
隔一個禮拜,我再去。
多了一張。
同一排騎樓往北,也是紅色塑膠椅,椅背上也有一件摺好的外套。
我用走的量,七十幾步。回家用步幅一算,五十公尺。
隧道裡兩個避車洞的距離,也是五十公尺。白川的表上寫過。
從那天起,我一直在數。
第二個月,那條街上有九張。
第四個月,十六張。越過大馬路,往我們住的這一區長過來。
公車站牌邊、人行道的樹下、店門口,都有。全部朝同一個方向,擺得很正,隔五十公尺。
怎麼會沒有人覺得奇怪呢?
一個都沒有。
早餐店老闆娘掃地,把門口那張推開,掃完推回去,一公分都不差。她說那個不要亂動,動了,要自己補一張。
公車站牌那張,坐著一個穿制服的高中生,在滑手機。
他的兩隻小腿,貼著椅子前緣。
從膝蓋到腳踝,平的。
車來了,他站起來,上車。
我打電話去問。接電話的人很客氣,說那是里辦公室放的,給老人家坐,很多里都有。
他沒有講錯任何一句話。
我去找陳伯。
他在鐵皮屋裡對排班表。我把事情從頭講完,他沒有抬頭,只問,哪一戶。
我說,倒數第三棟。
他拿鉛筆,在表上畫了一條線。
我說,規矩不是把她關在裡面嗎?
他說,規矩不是關她的。
陳伯:「洞裡二十四張椅子,二十三件外套。空的那張一直空著,那條隧道就只有那麼長。」
我說,白川只是把外套放到椅子上而已。
陳伯把筆放下。
……
陳伯:「他把最後一張補起來了。補了,就要往下再排一張。」
然後他又給了一條規矩。這次是給我的。
陳伯:「以後路邊看到椅子,不要坐。也不要幫人家把椅子搬走。」
我想跟白川講。
去超商的時候,我先跟芹講。
芹聽完,按了兩杯熱的。一杯給我,一杯說是給他的,雖然人在車上。
芹:「你不要跟他講。他現在睡得著,他不記得了。你講了,他就會開始查,一查就會查到那條街。」
芹:「你就讓他一直不記得。這是你還能替他做的事。」
她講得很溫柔。她是真的在替我著想。
我把那杯熱的拿回車上。白川說謝謝,還說今天不會很冷。
我到最後都沒有講。
約一年以後,白川不開夜班了。
他找到白天的工作,睡得很好。偶爾講起那陣子,講他數避車洞、講那張表,講到一半自己笑出來,說那時候真的很閒。
那張表,他找不到了。
我們這條街,現在有二十三張椅子。
我數過很多次。從街口第一張到第二十三張,中間沒有斷過,每一段,五十公尺。
第二十三張再往前五十公尺,是我們家樓下的騎樓。
那裡,是空的。
上禮拜,白川在陽台翻出一張舊藤椅。
他說,要不要搬下去放騎樓,給等公車的人坐?現在很多地方都這樣。
我沒有回答。
他一邊講,一邊在摺一件剛收下來的外套。
兩隻袖子往內收,再對折,摺成長方形。手掌把摺線壓了一下,壓得很平。
……
這個摺法,我到現在都想不通。
沒有人教過他。
陳伯:「她給你東西,你就收下。回程放到洞裡的椅子上。」
白川:「白羽,她要回家。」
陳伯:「他把最後一張補起來了。補了,就要往下再排一張。」
芹:「你就讓他一直不記得。這是你還能替他做的事。」
吸收:城郊舊隧道的夜間載客傳聞、長髮女乘客在隧道另一端消失、隧道周邊的殯葬設施與舊墳區、該路段長年的事故傳說、運將之間口耳相傳的應對規矩
移除:城市與行政區名、隧道名稱與編號、通車年份、殯葬機構與墓區名稱、可對照的實際路線與交流道、事故年份與傷亡細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