立面
這個故事最清楚的人是白川,不是我。但是他不能講。
他每天下午四點二十分,有一個約。感冒也去,颱風天也去,幾年來一次都沒斷過。
對方從頭到尾,只跟他講過一個字。一個字,把一個大男人綁了六七年。
這個約,要從一面牆講起。
做拆除的朋友有一句行話:拆一棟房子,最貴的不是拆,是留。
整棟打掉,怪手三天搞定。可是被列了古蹟,又只列「立面」——臨街那張臉——麻煩就大了。
要先在牆後面立一整組鋼架,讓牆自己站穩,再把後面的房子一點一點掏空。碰壞一個角,案子停半年。
這種做法叫立面保存。後面的地拿去蓋新的。
我本來覺得滿浪漫,留一張臉給城市。
做這行的朋友聽完就笑。他說那不是臉,是面具。後面什麼都沒有。
大概六七年前,我跟白川住的那個城市,就有一道這樣的牆。他的約,就是在那道牆底下訂的。這件事我很少講,講到一半大家都會笑,講到最後就沒有人笑了。
那道牆在山坡上,從山下的路口抬頭就看得到。
灰色花崗石,三層樓高,橫著大概四十公尺。雨水流了幾十年,石縫沖出一條一條深色的痕。
那一帶講地址不講路名,直接講「牆下面」,計程車都聽得懂。
它只有正面。
繞到後面,是一片鋪碎石的空地,畫了停車格。牆的背面就是那種鋼架,像相框後面那根撐腳。
從街上抬頭,二樓三樓兩排窗洞,裡面直接是天空。二十六個,我在山下數過。
白川第一次帶我上去是週末下午,人多到不行。有人在拍婚紗,裙襬鋪在石板地上。
導覽團舉著小旗子過去。牆腳還有一台冬瓜茶推車。
沒有人覺得哪裡不對。啊就一面牆嘛,拍照好看。
賣冬瓜茶的老先生,大家叫他陳伯,在牆腳擺了十幾年。一杯二十五,我們買兩杯,拿一百給他。
他找的五十塊沒有放到我手上。放在檯面上,推過來。
我那時候想,老人家有規矩,怕碰到客人的手嘛。
白川問他,這道牆以前是做什麼的。
陳伯沒有回答。他把抹布擰乾,掛回架子,跟我們講了兩件事。
陳伯:「你們要拍就拍。兩件事記住。」
陳伯:「正門前面那塊石板,中間凹下去一塊。不要站在那個凹上面。」
陳伯:「還有,不要把手伸進洞裡。」
白川問,哪個洞。
陳伯:「你等一下就看到了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陳伯:「它在等一個人。那個人不是你們。」
我把這句話聽成安慰。
你們是不是也會這樣聽?
導覽的小姐叫芹,穿制服背心。
她講話很輕,一句一句停得剛剛好,像唸給睡不著的人聽。
她說這棟房子大概一百五十年前蓋的,本來是辦公用的。後來改成一個療養的地方,只收女的。
再後來人搬走,一空就是幾十年。最後整棟拆掉,只留這面牆。
她說完,抬手指正門的拱門。
拱門用磚封死了,磚比石頭新很多。下面離地大概七十公分,有一個橫的長方形開口,鞋盒那麼大,四邊嵌著石條。
芹:「以前家屬來看人,東西就從這個口遞進去。衣服、吃的。人不進去。」
她講這句沒有壓低聲音,沒有講鬼故事的腔。就是在介紹一個構造。
團裡有個男生把手伸進去,叫朋友幫他拍照。抽出來一層灰,褲子上擦兩下,笑嘻嘻的。
芹看到了。她沒有阻止。
開口的下緣被磨得發亮,磨出一道淺弧。當時想,遊客嘛,一人摸一把,幾十年也磨出來了。
山下有兩種講法。一種說跟很久以前打仗有關,一種說住過裡面的女人沒有走。
這兩種,我後來都覺得不對。
住在裡面的人有什麼好怕的?她們是被留下來的人,不是留下來的東西。
白川你們知道的,就是那種一定要弄清楚的人。隔兩個禮拜,他帶捲尺又拉我上去。
他從側面量石材,七十二公分。牌子上寫的也是七十二。
後來問修復技師,講的也一樣:牆補強過,後面全是鋼構。每一句都對。
然後白川把捲尺伸進一樓一個窗洞。
七十二公分過去了,尺沒有碰到東西。
他把尺抽出來,改用手。整條手臂伸進去,肩膀貼在石頭上,臉側著。停了一下。
白川:「還有。」
我叫他出來。袖子從手腕到肩膀全是灰,比外面的石頭淺,像水泥粉,而且沒有味道。
你聞過沒有味道的灰嗎?
換我。
前面一段,側壁是直的,摸得到鑿痕,一道一道,順著上下走。
再進去,鑿痕變橫的。
換了一面。另一塊石頭,在不該有石頭的地方。比外面冷。
下山之前,我繞到後面停車場,把窗洞又數了一次。
從後面數,二十五個。我想說太陽太大,數錯了,懶得再數一遍。
又隔一個禮拜,我們待到傍晚。遊客走得差不多了,陳伯還在牆腳。
那天他沒有喊我們買茶,推車轉了個方向,背對拱門。
四點半左右,我們站在拱門前面。白川看那個開口,我滑手機。
他突然不講話了。
……
一隻手從開口伸出來。
不是要抓什麼。伸到手腕就停住,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彎著,像在等人把東西放上去。
女人的手,很瘦,指甲剪得很短很乾淨。前臂靠在開口下緣。
它就那樣停著,不動。
然後拱門裡面有聲音。很低。一個字,講了兩次。
「媽。」
我跟你說,我全身的血一下子全掉到腳底。那個聲音是朝我來的——伸出來的方向,停住的高度,都對著我站的位置。
我低頭。
我站在那個凹上面。
心裡只剩一句:完了,陳伯講的就是這塊。
白川把手放進去了。
我來不及拉他。他把右手伸進開口,掌心朝下,放在那隻手上面。
那隻手握住他。
他後來形容,很輕,很溫,不像抓,像很久沒見到人、終於見到了的那種握法。還在他手背上拍了兩下。
握了大概二十秒,鬆開,縮回去,開口裡面就空了。
白川把手抽出來的時候,整隻在抖。
當天晚上他洗澡,在浴室裡叫我。
……
他的右前臂內側,多了一道凹。
從手腕下面一路到手肘,直的,邊緣整齊,寬度大概三公分。不是壓痕。壓痕會退,那是凹下去的,皮膚沒有彈回來。
凹裡面的汗毛全部倒向手肘,躺平。
他說完全不會痛。
隔天去看醫生。醫生沒有笑他,量了長度深度,拍照排影像。影像乾淨。
醫生說是長期壓迫的軟組織變化,問他是不是常把手臂架在硬桌沿,三個月後回診。
臨走他補了一句很正確的話:老石頭縫利,手不要伸進去,破傷風很麻煩。
每一句都對。每一句都沒有用。
那件襯衫我拿去洗。袖子上的灰,洗完還在。加了漂白水再洗一次,還是一層。
後來那件他不穿了,掛在陽台最外面。我們都沒有講為什麼。
還有一件事我本來不想講。半夜起來喝水,經過房間門口。
白川睡著,右手垂在床沿外面。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彎著。
我在門口站了多久,不知道。我跟自己講,睡姿嘛,誰睡覺不亂擺。
這句話,我連在心裡都唸不完。
我開始在別的地方看到那道凹。
公車上抓橫桿的女生,前臂內側,一條。辦公室樓下抽菸的那個,手肘靠著欄杆,凹跟欄杆剛好貼合。
不是每個人。但是很多。沒有人在意,沒有人遮。
還有牆。
這個城市留下來的立面,不只山坡那一道。
舊銀行的門面,留成商場入口。公園裡一面工廠的山牆,後面是溜滑梯。
我一道一道去摸。
每一道都有那個小開口,都在腰的高度,下緣都磨凹。手伸進去,都比它應該有的厚度深。
商場那道最誇張。中午人來人往,我伸進去到手肘,裡面是溫的。
這些牆後面,到底接的是什麼?
我後面排隊等電梯的人,沒有一個看我。
我去找芹。
她在山下的服務站賣票。我到的時候,檯面上已經擺了兩杯水。她把其中一杯推過來,問我最近好不好。
我把事情全部講完。我說它認得我,它每天在那裡等我。
芹聽完,笑了一下,很溫和。
芹:「我以前也以為它在叫我。」
她說第一年帶導覽聽到那個聲音,想了一個禮拜,想它怎麼會知道。
芹:「後來我就不站那裡了。就這樣而已。」
芹:「你不要覺得你欠它什麼。你只是剛好站在那裡。」
她講話的時候,前臂平放在檯面上。手肘下面那一段,內側有凹,外側也有。從側面看不是圓的,是扁的,像被什麼夾了很久。
她只是繼續坐在那裡,賣下一張票。
我不信。
它出來,到底是因為有人站在那個凹上,還是它本來就要出來?
隔天我四點就上山,故意站在草地上,離拱門二十公尺。
四點二十八分,手出來了。掌心朝上,停在同一個高度。
我又去了三天。第三天才發現,腳下那塊草是黃的。
黃了一圈,剛好一個人站的大小。
有一天下大雨,整個山坡只有我一個人,連陳伯都收攤了。
……
四點二十八分。出來了。
有一天兩團導覽同時到,四十幾個人擠在拱門前拍照,沒有人站在凹上。四點二十八分,那隻手從人群的腳邊伸出來,掌心朝上。
有個小孩蹲下去看,他媽媽把他拉走,繼續拍照。
我下山買冬瓜茶。陳伯在收攤。
陳伯:「它一天出來一次。四點二十八。你在不在,它都出來。」
我站在推車旁,把陳伯第一天那句話重新聽了一遍。
它在等一個人。那個人不是你們。
那不是安慰。
白川現在每天去。
四點二十分到,站上那個凹,四點二十八分把手伸進開口。
我問過他為什麼。
白川:「它握著我的時候很輕。它以為我是別人。」
白川:「那總要有人去吧。」
有一次我陪他上去。他站好之後講了一句。
他說,留下來的是這棟房子給外面看的那一面。裡面什麼樣子,一塊石頭都沒有留。
四點二十八分,手出來了。他把手放上去。
拱門裡面說:「媽。」
白川說:「嗯。」
那隻手握著他。但是掌心沒有合起來。它握著他,同時還是攤開的,朝上,還在等。
四點四十分,縮回去,不早不晚。
有一團導覽從他背後走過去,有人舉手機拍牆。白川在畫面左下角,手伸在洞裡。
上禮拜我幫同事帶咖啡,找的零錢,我沒有放到她手上。放在桌上,推過去。
我是走回座位才發現的。
正門前那塊石板,中間的凹,是幾十年來站在那裡的人磨出來的。
我第一次去量,一個指節深。
上個禮拜,我又去量了一次。
……
食指整根進去,還沒有碰到底。
陳伯:「它在等一個人。那個人不是你們。」
芹:「我以前也以為它在叫我。」
白川:「它握著我的時候很輕。它以為我是別人。」
白川:「那總要有人去吧。」
吸收:山坡上的舊式建築、中途改作只收女性的療養收容機構、機構遷離後長期空置、最後整棟拆除僅保留正面石牆並列為古蹟、當地流傳的兩種說法、遊客把遺構當地標拍照打卡
移除:城市與街區名、門牌與可實地前往的位置指涉、建物與機構名稱、興建與改建與拆除年份、古蹟編號、任何住過該處者的可辨識資訊、病名與處置方式、戰時事件的具體指涉與受害對象、把精神狀態當成恐怖來源的寫法