帶路的鈴
有人問過我一個問題。到今天,我答不上來。
這個故事我只講過一次。他聽完沒有笑,也沒說不信,想了很久,問我:那你們後來,是怎麼下山的?
我想到一半,就不敢再想。
問題你先收著。等一下,它會自己回來。
你可能不知道,老一輩的人講「死在外面」,那是一句很重的話。
不是說死得慘。是說人沒有回到該回的地方。城裡的塔位再新再貴,他們都不要。
要回山上,埋在老家後面那片坡。屋後那片坡,低頭要看得到自家屋頂。
送一趟很費工。平地上抬棺八個人一組,山路一窄改四個;再窄,就只剩前後兩個,一個在前面探路,一個在後面撐。
碰上路塌,棺材上不去,只能在山下借人家的屋簷停著,等路修。
停久了,家裡人臉色會很難看。不是嫌麻煩,是覺得人卡在半路上,兩頭都不算。
七八年前,輪到我們。
白川的姑婆是在城裡走的。九十幾歲,睡著就沒再醒,算喜喪。
留下來的交代就一句:埋回老家後面那片坡。
好,那就送回去。
我們開車上山。轉進山以後全是彎,一邊山壁,一邊溪。前一個禮拜連下六天雨,最後五公里塌了半條,柏油斷在半空中。
靈車停在斷掉的地方。司機下去看了看,回來說,等修路,最快三個月。
三個月。棺材在車上,你等三個月?
斷路另一頭來了幾個村裡的人,隔著十公尺喊話。他們說沒關係,有人可以帶。
我以為是抬。我還問要幾個人,工錢我們出。
那幾個人互相看了一眼。其中一個說——
不是抬。是帶。
我們就在村裡住下來。
村子在山坳裡,二十幾戶,一條路穿過去,兩邊是石頭砌的矮牆。下午三點多太陽就被稜線切掉,剩下的光都是灰的。
鑰匙在路口第二間。管事的老人姓陳,村裡叫他陳伯。
他把鑰匙交給白川,從門後面取了個東西,放在桌上。
一個銅鈴。比拳頭小一點,鈴身有一道裂,木頭握把被摸得發黑。
他不是要給我們。就是放著,讓我們看。
他說,規矩三條,只講一次。
陳伯:「晚上聽到鈴,靠邊,臉朝山壁。聲音過了才回頭。」
陳伯:「不要數。看到幾個都不要數,心裡數也不行。」
陳伯:「你們兩個,天黑以後不要一前一後走。要走就並排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沒回答,只把鈴往回推,推到跟桌沿對齊。他說,為什麼你不用知道,知道的人也沒有比較好過。
出門的時候,白川回頭又看了那個鈴一眼,小聲跟我說一句。
我當下沒放在心上。
白川:「裡面沒有舌。」
第一次聽到鈴,是第三天晚上。
我在洗碗。聲音很遠很輕,一下,一下,間隔一模一樣長。
手搖的鈴,搖得出這種等速嗎?
手會痠,路會顛,總有快慢。那個沒有。
白川已經站在門口了。
路上有人。對面那家的男人、他太太,還有一個十來歲的女兒,三個人靠在矮牆邊,臉朝山壁。像在等公車,只是方向反了。
鈴聲從坡下上來。
我把白川拉進屋,關燈,從窗縫看。
窗縫只看得到路面那一截。所以我看到的,是腳。
前面一雙,穿膠鞋。隔了大概兩公尺,後面又一雙。後面那雙,沒有穿鞋。
……
中間那兩公尺,路上是空的。
可是那一段的泥,被壓下去了。
聲音過去之後,牆邊那三個人才轉回來,往家裡走。那個女兒邊走邊講手機,像沒事一樣。
隔天一早我去看路。雨後的泥還軟。
整條路上,只有一條腳印。
不是兩排,是一條。一個接一個,前腳跟接後腳尖,全部落在同一條線上,從坡下上來,穿過村子,往上去。
我跟自己說,走山路的人本來就會踩前面的人的腳印,踩實的地方不滑。合理吧?
我那時候是真的信了。
白川隔天就拿捲尺出去了。
他量了七十幾步。每一步七十一公分,誤差不到一公分,轉彎的地方也是七十一。
他唸數字給我聽的時候,眼睛在發光。
我跟你說,人走路不是這樣的。人會累,上坡會縮,轉彎會亂。
這條線不會。
我還想替它講話:山路窄,步子被路管著。講到轉彎,我自己停了。
他還在我們住那間的門框上,摳下來一張紙。黃的,兩指寬。上面沒有字,只有墨畫的橫線,長長短短。
白川數了。長的七條,短的十九條。
他拿去問陳伯。陳伯在剝果子,看了一眼,繼續剝。
他說那不是給你念的,那是記帳。一條一趟,長的是付過的,短的是欠著的。
白川說,那這張上面,欠了十九趟。
陳伯把果殼撥到旁邊。
……
陳伯:「那張是你們那間的。」
村口有一盞燈,鐵桿上一個玻璃罩。整個村子,晚上就這一盞。傍晚有人來點,天亮有人來收。
點燈的叫芹。四十歲上下,講話很輕,笑起來眼睛會彎。她說從小住這裡,中間出去過幾年,又回來。
我第一次跟她講到話是傍晚。她把燈點起來,轉罩子,把光轉向山壁。
我說,這樣路上不就黑了?
芹:「燈是照壁的。照路不行。」
她講得很自然。
她蹲著調罩子,褲管縮上去一截。腳踝那裡該凸出來的骨頭,兩邊都沒有,小腿下來就是一條直的。她站起來,把褲管拉好。
她說姑婆的事村裡都知道了,放心,一定送得上去。
我問,是誰要帶?
她笑了一下。
芹:「這個不要問。問了就要記名字。」
芹:「我十幾歲走過一趟。走過就好了,之後不會再想別的事。不會痛。真的。」
我不知道怎麼接。
她收火柴要走的時候,回頭跟我說,上面比村裡冷,晚上要出門的話,外套多帶一件。
我說,我們晚上不出門啊。
她把玻璃罩擦了一下,沒有接話。
那幾天我半夜會醒。不是有聲音,是太安靜。
白川睡在旁邊。呼吸一下,一下,間隔一模一樣長。人睡著,呼吸有長有短。他沒有。
累的吧,走了一天。我只想得出這一句。
我拿被子蓋住耳朵。隔著被子,間隔還在。
白川的膝蓋是那個禮拜開始的。
坐下去要用手撐椅子。蹲不下去。他說是量路那兩天蹲太久。
斷點下面有間診所。醫生壓了幾下,說退化加發炎,這個年紀早了點。
醫生講的每一句,單獨聽都對。合起來哪裡不對,我不敢去想。
回來以後,我開始盯著白川走路。
他的膝蓋不彎了。整條腿從髖那裡直直擺出去,腳跟先落地,再整個腳掌壓下去。
還有,他的腳步聲變成等速的。上坡一樣,下坡也一樣。
人走下坡,步子一定會變快。他不會。
有天傍晚,我跟在他後面走。走到第二個彎,我發現我的腳在等他——他落地之後那半拍,我的腳自己踩下去。
我停住,快走幾步,到他旁邊。
並排。陳伯說的,要走就並排。
過兩天,路上有小孩在玩遊戲。
三個人一排。最前面的拿個空鐵罐,裡面丟幾顆石頭,邊走邊搖。後面兩個踩著他的腳印走,膝蓋不准彎,誰先笑誰輸。
搖罐子那個小孩,走得非常好。腳跟先落地,一步一步,間距一樣。
我問這遊戲叫什麼。
排最後的小女生頭也沒回,說:帶路。
她說,排最後面的人最容易笑。
我去找陳伯那天在下雨。
他門後面掛著一條麻繩。繩上打滿了結,大小不一,有的鬆開一半,有的緊到繩心發亮。
我站在那裡,數了。十一個。
陳伯出來,看到我在數,沒生氣,淡淡一句,叫你不要數。
我說,我要知道我們要付多少錢。
他沒回錢的事。他把繩子取下來,放在膝蓋上,講了村裡的舊事。
山裡以前有一種行當。人死在外面,家裡又非要人回來不可,就請人帶。
夜裡走,天亮以前要到。有錢的付錢;沒錢的,記著。
我問他記多少。
他用指甲,點了其中一個結。
陳伯:「一個結一雙。前面提鈴的一個,後面押的一個。」
他說,這條路,一個人走不了。
我說那我們付錢就好,我們有錢。
陳伯把繩子翻過來,找到靠中間的一個結。很緊,繩子在那裡被勒出一圈淺色。
……
他說,你們那筆,早就記了。大概六十年前,白川的阿公死在外面,家裡湊不出來,就先欠著。
我說那是阿公的事,那時候我們兩個都還沒出生。
陳伯把繩子掛回釘子上。
陳伯:「帳不記人名。記的是後面。」
陳伯:「你們沒有做錯什麼。你們只是排在後面。」
姑婆上山,是隔天夜裡。
她從斷路那邊過來。一塊板子,兩根繩子。抬到村口就放下了,沒有人再去抬。
全村的人都出來了,沿著矮牆站,臉朝山壁。芹的燈點好了,照著壁,路上是暗的。
芹還拿來一雙膠鞋,遞給白川,說山路滑,穿這個。
鞋不是新的。鞋口有點鬆,鞋底磨得很平。
白川扶著牆,把鞋換上。大小剛剛好。
陳伯走過來,把銅鈴放到白川手上。沒有交代什麼,就像把鑰匙交給人那樣。
白川低頭看了一眼。裡面還是空的。
陳伯只說,你走前面,天亮以前要到。
白川問要怎麼走。陳伯沒回答。
他轉過來,看著我。
他說,你走後面。
我說我不要。
……
沒有人勸我。一個都沒有。
芹站在燈旁邊,平靜地看著我,像在等我自己想通。全村的人貼著牆,把路空出來。
那條路上,只剩我們兩個。
白川已經走出去兩步了。
我跟上去。不是想通了,是因為他一個人在路上。
鈴響了。
不是他搖的。他的手垂在旁邊,鈴幾乎沒晃。
可是它在響。一下,一下,間隔一模一樣。
沒有舌的鈴,在響。
我們往上走。
前面兩公尺,是白川的背。膝蓋不彎,腳跟先落地,停半拍。我的腳,自己落在那半拍上。
那兩公尺,一直是兩公尺。
中間那一段,泥被壓下去了。
我低頭看過一次。
我沒有看第二次。
走到第三個彎,我發現我沒在數步伐,可是我知道下一步會落在哪裡。
我又低頭。
路上只有一條腳印。從我腳下往前,一個接一個,一直排到燈照不到的地方。我的腳落進去,大小剛剛好。
……
然後我想到一件事。
這條路,這樣走了幾十年,一趟一趟。
上去的那一條,在。
下來的呢?
沒有。
前面的鈴,又響了一下。
我把腳抬起來,落進下一個。
我們是怎麼下山的,我不記得。那一段,從頭到尾就沒有。再來的畫面,是隔天中午的村口,白川蹲在牆邊,綁回自己的鞋。
那雙膠鞋擺在牆頭。鞋口朝外,擺得很正。
到現在,走路我都走他旁邊。哪次落在後面,腳就自己慢半拍,踩進他的節奏裡。
我的腳好像記得。可是它不講。
陳伯:「你們兩個,天黑以後不要一前一後走。要走就並排。」
陳伯:「一個結一雙。前面提鈴的一個,後面押的一個。」
陳伯:「帳不記人名。記的是後面。」
陳伯:「你們沒有做錯什麼。你們只是排在後面。」
吸收:山區早年替客死異鄉者把遺體帶回故鄉安葬的行當、夜行搖鈴貼符的走法、遺體看似自行跟著鈴聲前行的目擊描述、學界對背屍與雙人扮裝技法的推論、村落遇到這種隊伍時的避讓規矩、行當沒落後只剩表演的處境
移除:省份與地區名、族群名稱、朝代與年份、現存觀光表演與景點的指涉、可照做的儀式步驟與符咒內容、當事人與家族姓名、可實地前往的路線與交通描述