還剩幾次
有一條貼紙,在我這裡放了五六年。銀色,長方形,反光的。
背膠到今天都沒撕。不敢貼,也不敢丟。
貼上去是什麼意思,等一下你就知道。
騎機車的都知道,後照鏡最會積東西的是下緣。雨水、油膜、洗車沒沖乾淨的泡沫,全順著鏡面往下滑,卡進鏡片跟塑膠框中間那條縫。
這條是公家機關給的。你知道那種東西嗎?
你去反映一件事,電話轉來轉去,最後一個承辦的人客客氣氣聽你講完,臨走送你一個小東西。反光貼紙、鑰匙圈。
那個東西的意思不是「我們會處理」。
那個東西的意思是,這件事到這裡結束。
這個道理,是這條貼紙教我的。
大概五六年前,我跟白川搬了一次家。
搬家前我們算得很精,房租、押金、油錢,連泡麵都算進去。通勤四十分鐘,騎機車,中間過一條隧道。房仲說尖峰會塞,塞也就十分鐘。
我們把時間跟錢都算完了。啊就沒有人跟我們講,還有別的東西也在算。
隧道不長,騎過去兩分多鐘。右邊一條機車道,塑膠桶隔開。燈是偏橘的黃光,一盞一盞嵌在側牆上,騎進去,光會一格一格掃過安全帽的鏡片。
裡面有一個味道。不是廢氣,是水泥牆吸了幾十年水氣的味道,涼涼的,還有一點甜。像把臉貼近老房子的牆。
我騎了四個多月。要說有什麼,只有一件小事。
等紅綠燈,前面的機車,鏡子常常是歪的。不是一台,是好幾台。
我想,老車嘛,鏡桿騎久了會鬆。
就這樣,平安無事。
第一次看見,是一個禮拜三。
那天早上,坐我斜對面的同事經過我桌子,說今天隧道那邊會塞,叫我早點走,還放了一杯熱的在我桌上。我心裡想,你是塞車預言家喔。嘴上說好,還是拖到六點多。
真的塞。我在隧道裡用二十慢慢滑。對向的車一台一台錯過去,掉進我右邊的後照鏡。
我沒有特別在看,就是習慣性瞄一眼。
鏡子裡,五顆燈。
……
最遠那顆,沒有了。
我第一個念頭是,有路口讓他轉出去了。那條隧道沒有路口,一進一出兩個洞。
也沒有誰擋住它。那個位置本來有一顆黃色的頭燈,然後那個位置空了。中間沒有過程。
隔兩秒,第二遠的也沒了。
再來第三顆。
間隔一樣長。從最遠的往我這邊,一格一格,像有人在把燈按掉。
每按掉一顆,鏡面上會多一小點白的。米粒那麼大,不亮,霧的。它順著鏡面慢慢往下滑,滑到塑膠框那邊停住,堆著。
聲音是剩最後兩顆的時候出來的。
不是耳邊。耳邊我會知道那是耳邊。它在安全帽內襯跟我耳朵中間,那條一根手指厚的縫裡面。
很平,不急,像在唸號碼的人。
它說,還有兩台。
隔兩秒,還有一台。
然後:
「快一點。」
我油門就催下去了。你問我為什麼照做,我答不出來。那個聲音不兇,可是你就是會照做。
出了隧道,我在紅綠燈停下來。鏡框下緣積著五顆白點。我想說是水垢,早上洗車沒沖乾淨。伸手去抹。
抹不掉。不是黏在上面——它在鏡子裡面。我的手指在玻璃這一面,那五顆在那一面。
我到現在偶爾還會想,那天我要是沒催油門,會怎麼樣?
到家我把事情講完。我連他要講哪幾句都想好了,你太累了,你看錯了。
結果他一句都沒說。拿了手機就下樓,蹲在車邊,開閃光燈照他的後照鏡。
他照的不是鏡面中間。是下緣。
然後他叫我下去。
鏡面最下面,貼著框的地方,有一排很短的直線。刻痕,兩公釐,直的,很淺,指甲摳不起來。
五條一組,中間空一格。像記帳的人畫的。
白川:「你數你自己的。」
我蹲在停車場數了很久。
二百零四。
他的,一百三十七。
那天晚上我們沒什麼講話。半夜我想到一個解釋,出廠的模具痕,每台都有,只是沒人蹲下去看。我抓著它,才睡著的。
隔天白川去巷口的機車行,顧店的是陳伯,這一帶的車他大概都摸過。白川說要換一面新的後照鏡。
這一段是白川回來學給我聽的。陳伯看了他一眼,問他住哪,他說了。
陳伯又問,每天過隧道?他說對。
陳伯把手上的東西放下來。
陳伯:「換沒有用。我只講一次。」
陳伯:「鏡子不要擦。隧道裡面不要一直看,要看,一趟看一次就好。」
陳伯:「它叫你快,你就快。它沒有騙過人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已經去弄別台車了,頭都沒回。
白川還是換了。他就是那種人,人家說沒有用,他非要親眼看一次。
新的鏡面是出廠的,乾乾淨淨,什麼都沒有。
隔天早上,他下樓照了一下。
……
下緣一排刻痕。一百三十五。
不是從頭開始。是接得上的。
陳伯自己那台車停在店門口。很舊,輪胎扁的,坐墊一層灰。
那台的鏡子下緣,兩條。
我後來忍不住,問過他一次。那台車怎麼擺著不騎?
陳伯:「我不騎了。」
他沒有解釋,也沒有打算解釋。
從那個禮拜開始,我等紅綠燈都在看別人的鏡子。
前面停十幾台機車,我一台一台掃過去。
有人在鏡面下緣貼一小條銀色反光貼紙,位置貼得剛剛好。
有人把兩邊鏡子都轉開,轉到只照得到自己的肩膀。
有人整支拆掉,鏡桿上只鎖著一顆空螺帽。
沒有人在講這件事。他們在滑手機,在把便當掛上掛勾,在等秒數。
進了隧道,我從機車道往前看,一整排機車。
沒有一個人的鏡子是正的。
怎麼會整條路的人都知道,然後整條路的人都不講?
芹是這個時候跟我熟起來的。她坐我斜對面,比我早半年進來。人很好,會記得誰不喝冰的。
有天早上,她在停車場看到我蹲著數刻痕。
她沒有問我在數什麼。她站在旁邊等我數完,把手上那杯熱的遞給我。
芹:「你不要去算它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
芹:「知道的人每天都很難過。」
她說,不知道的人,就是上班下班。
她是真的在替我著想,這一點我到今天都不懷疑。
那天她頭髮綁起來,我看到她的右耳。耳廓比左邊薄,該是耳道的地方沒有洞,皮膚平平的連在一起。我在她背後叫她,她照樣會回頭。
她的車,我後來也看了一眼。
十一。
她的鏡子兩邊都是正的。沒貼,也沒轉開。
隔一個多月我又看,還是十一。
白川開始每天拍照。早上一張,晚上一張。
拍了十九天,他把照片全部攤在桌上。
先講我的。二百零四,變一百六十六。十九天,我騎三十八趟。
剛好少三十八。
再講他的。一百三十七,變六十二。
少七十五。
他也是三十八趟。你自己算算看,對得起來嗎?
白川:「不是一趟一條。是看一次一條。」
一般人一趟看一次鏡子,變換車道那一下。所以一趟少一條。
他不是。他在裡面數那些燈,一趟看六次、七次。
白川:「我自己燒掉三十七次。」
他講這句的時候,還笑得出來。
他數刻痕有個習慣,左手食指的指腹貼著下緣,一條一條點過去。
點了三個禮拜。
有天晚上,我洗完碗去牽他的手。
那根手指的指腹,是滑的。
沒有紋路。不是磨破的那種滑,是平的,像一顆很小的塑膠鈕扣。而且是冷的,比旁邊兩根指頭低,我摸得出來。
我問他會不會痛。他說,沒有感覺。
他不是在安慰我。他是在陳述。那個口氣比刻痕還可怕。
後來我去反映了。
電話被轉了三次,最後見到一個承辦的人。他很客氣,講話很平,不急。
他說隧道照明通風都合格,監視器正常,前陣子才檢測過。騎車的人不舒服很常見,因為燈有頻閃,建議騎慢一點,不要一直看兩邊。
他唸那些數據,一個數字、一個數字唸。不急。
每一句都很合理。合理到我差一點就要跟自己說,好,也許真的是頻閃。
然後他拉開抽屜。
裡面一整疊銀色的反光貼紙。他抽了一條給我,說是宣導品,貼在後照鏡下緣,晚上比較好認。
我拿在手上,看了很久。
……
那條貼紙是長方形的。長度,剛好是一面後照鏡的寬。
高度,剛好蓋住下緣那一排刻痕。
我那天才知道,路上那些貼銀色貼紙的人,不是自己想到要貼的。
就是我抽屜裡那一條。我沒有貼。蓋住它,我總覺得像是答應了什麼。
白川去試了別條路。
繞山那條、新開的地下道、高架橋下面那個涵洞。回來把手機給我看。
山路,鏡子下緣乾乾淨淨。
地下道,有,很淺,十七條。
涵洞,兩條。
白川:「地下道通車沒有幾年。」
白川:「它在長。」
誰都沒有接話。
又過了一陣子,有天他回來,安全帽都還沒脫,站在門口。
他說,今天它講話了。講的不一樣。
……
白川:「它講的不是還剩幾台。是還剩幾次。」
那之後,我在隧道裡也開始聽得清楚了。
以前糊糊的,像隔一道牆。剩得越少,它越清楚。
一個禮拜三的晚上,出隧道之前,它在那條縫裡唸了一個數字。
一百一十六。
回到家,我去數我的鏡子。
一百一十六。
白川那天,十二。
白川把所有的路都算過了。
他有一本方格筆記本,一頁一條路。
繞山,一趟多四十分鐘,一天兩趟多一個半小時,冬天會封。
客運,轉三班,單程一小時五十。
搬家,約還有十四個月,押金加違約金,他公司就在隧道那一頭。
換工作,他寫了,算了,劃掉了。
每一頁最下面都有一行小字,寫那個方案要幾天才做得成。
最快的一頁,二十三天。
禮拜天晚上,我們把兩台車停回停車場。
白川蹲下去,用那根沒有紋路的手指,從左邊一條一條點過去。
他點得很快。他早就知道有幾條,他只是在確認。
十二。
明天禮拜一,早上一趟,晚上一趟。
禮拜二兩趟。禮拜三兩趟。禮拜四兩趟。禮拜五兩趟。
十二。
白川:「禮拜五下班。」
他說完站起來,拍掉膝蓋上的灰。
我說,那禮拜五我們請假。
他看了我兩三秒。
白川:「那禮拜一呢。」
我沒有話講。
我把眼睛挪開,看停車場其他的車。貼銀色的、轉開的、整支拆掉的。
只有一台鏡子是正的。白天剛搬來那對年輕夫妻的。鏡面乾乾淨淨。
下緣,三條。
他把安全帽掛回鏡桿上,帽子的重量把鏡子壓得往下歪了一點。
歪下去以後,路燈的光斜斜打在鏡面上,下緣那排刻痕看得清清楚楚。
五條一組,中間空一格。兩組,再兩條。
我們上樓。他去洗澡,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拿出來掛好。
鬧鐘還是設六點四十。
陳伯:「它叫你快,你就快。它沒有騙過人。」
白川:「不是一趟一條。是看一次一條。」
芹:「知道的人每天都很難過。」
白川:「那禮拜一呢。」
吸收:每日通勤必經隧道的靈異傳聞、後照鏡裡來車一台一台消失、隧道內催促加速的聲音、通勤族之間流傳的自保做法
移除:城市與行政區名、路名與隧道名稱編號、通車年份與工程資料、可對照的實際路線與里程、當事人姓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