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休
到今天,我睡覺還是墊兩顆枕頭,半坐著睡。
落枕、肩頸酸,我都認了。有人問,我說鼻子不好。其實不是鼻子。
是有一個地方教過我:背,不能隨便放平。
這句話你先記著,我從頭講。
我先生白川,做樹的。不是種樹,是查樹。
一塊地要重新利用,照規定得先有人把樹看過一遍:會不會倒、倒了壓到誰、根有沒有爛空。這行叫樹木風險調查。
工具很樸素:皮尺、橡皮槌、一支生長錐——鑽進樹幹,抽出一根鉛筆芯粗的木條,年輪整排在上面。像幫樹抽血。
白川教過我一件事。
樹一輩子只做一件事:站直。
被風吹歪、被土石推歪,它就在受力那側長出特別密特別硬的木頭,一年一層,把自己頂回去。這種木頭叫反應材。
所以抽一根樹芯,看哪一邊密,就知道這棵樹一輩子在跟什麼角力。
白川:「樹不會說謊。它連想都不會。」
他講這句的時候很得意。後來這句話回來咬他。
這件事我只完整講過一次。對方聽完問:所以有沒有看到鬼?
沒有,一個都沒有。這才是我睡不平的原因。
大概八九年前,白川接了個三個月的約,很遠的山區小鎮,開車五個多小時。我那陣子沒工作,跟去拉皮尺、記數字,當人肉腳架。
案子是一片松林。林子深處有個院區,幾十年前是療養院,收那種要靠躺著養的肺病。後來換過幾手,空下來,樹就把樓吃回去了。
鎮上想整理起來做觀光。動工之前,樹要先查。
我們住鎮上唯一的民宿。老闆娘叫芹,話不多,飯燒得好,三餐全包。
第一天看房,她抱了兩顆枕頭進來,都放我這邊。我說睡一顆就好。
芹:「墊高一點好。這裡下午空氣太好,人會睡得太沉。」
我心想,這推銷詞真玄。
鑰匙在陳伯手上。掛個管理員名目,就他一個人,管了幾十年。
第一天開門,他把規矩講在前面。三條。
陳伯:「累了就出來。在裡面,不要躺。」
陳伯:「下午三點半到四點半,不要留在林子裡。在樓裡就別出聲,回鎮上更好。」
陳伯:「那個鐘頭要是真走不開……看到站著的,不要點頭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只說,你們是來看樹的,看樹就好。
前兩個禮拜,工作很順。
樓被吃得很徹底。松樹從診間地板長出來,穿過二樓,從窗框裡出去。哇哩咧,第一次看到我說不出話——不是怕,是好看。
樓裡灰重,白川進場第三天開始咳,喉糖壓不住。我叫他戴好口罩,他嫌起霧。
怪,是從安靜開始的。
每天下午三點半,林子會停。
風停,鳥停,連遠處那條溪都像被關小聲。像整間教室,老師走進來的那一秒。
第一次遇到,我們面對面站著,誰都沒講話。四點半一過,聲音唰一下全回來。
白川說是山谷靜風,下午氣流轉向,中間一段真空。他講得出名詞,我就放心了。
鎮上也配合。三點半到四點半,店家拉半門,巴士不發車。問起來,都說老習慣。
一個鎮跟著林子一起午休,我還覺得滿可愛的。
第三個禮拜,我們進到北棟後面那條長廊。
半露天的走廊,面著林子,水泥矮台一排過去,一人一個位置的寬度。白川說,這是以前的躺廊,病人每天定時包著毯子躺在戶外的地方。
我數了一下,矮台三十個。
台子之間長樹。細細的松樹,從裂縫裡出來,長到某個高度,整棵往橫的彎,跟地面平行。
一棵這樣,是奇觀。一整排都這樣,你會先安靜下來。
白川量了十一棵,全部在離地六十二公分處轉彎,誤差不到兩公分。
他說得出道理:以前屋簷還在,樹長到窗光的高度只能橫著找光;簷塌了,形狀留下來。樹的形狀是歷史,不會改。
合理。我點頭點得很誠懇。
然後他抽了根樹芯,當場數年輪。數完,蹲在那裡很久。
這些樹,最老的十五年。
屋簷塌掉,陳伯說他年輕時就塌了,幾十年前的事。
樹還沒出生,就照著一個已經不在的屋簷彎?
白川把本子合起來,說土的問題,回去查。那天他沒再講半個名詞。
還有一件事,我當下沒講。三十個台子,樹只有二十九棵。
空的那一個,在長廊正中間。整條走廊都是落葉,只有它,乾淨。
第四個禮拜,怪的東西貼上來了。
先是那個安靜,不再只是安靜。
三點半以後站在林緣,會聽到很輕的一聲「沙——」。隔幾秒一次,很勻。
不是風。我在樹枝上綁了條緞帶,緞帶動都不動,那個聲音還在。
而且它有排法,一路往長廊那頭去,停一下,再起來。像什麼東西沿著一排床走,三張停一下,五張停一下。
再來是味道。松脂越來越甜,甜得不像樹,像藥水。
然後是溫度。收工前我扶著一棵彎樹借力,手心貼到樹皮——
溫的。
那一面,是背光面。
白川說是生物熱,腐朽菌分解木材會放熱。他講這句沒看我。我聽得出來,他在背名詞給自己聽。
那禮拜最後一天,他重鑽三棵彎樹,樹芯攤在燈下看了很久,叫我過去。
白川:「密的那邊……在上面。」
他把木條轉過來,聲音很小。
樹要站直,反應材長在該出力的那側頂回去——這是他教我的第一課。
這幾棵,硬木頭全長在上側。
它們不是被壓彎的。它們在出力,把自己往下壓。
白川:「這棵樹,在用力躺好。」
那晚他沒吃什麼。芹收盤子時,幫他添了半碗湯。我說他就吸了點灰,咳嗽早好了。
芹:「他好得很快。這裡的空氣,本來就是治這個的。」
她抬手拉窗簾,手肘那裡反著折了一小下,又折回來。很快,快得像我看錯。
第五個禮拜,輪到他自己。
先是睏。每天下午三點二十幾,他話會接不上,眼皮往下掉。四點半一過,人又好了。他說趕工太累,正常。
有天半夜我醒來,房裡太靜,伸手探他鼻息。
有呼吸。可是那個呼吸,是數過的。
吸,四拍。停,四拍。吐,四拍。一輪一輪,勻得不像睡著,像在上課。
跟下午林子裡那個「沙——」,同一個拍子。
我推他,他翻個身,呼吸亂掉,變回普通的。我跟自己說,人睡沉了本來就這樣。
這句我自己都不信。可是三更半夜,你不講這句,要講哪句?
然後是背。
他說背酸,我幫他貼藥布,看到的:肩胛下面一條橫的壓痕,腰上一條。直的,平行,像在硬條板上躺很久的人才有的印子。
我們的床,是軟的。
我問他最近躺過哪裡。他說沒有。
他說沒有的時候,眼睛看著窗外的林子。
出事那天,是倒數第三天。
下午三點半,我在南棟外面收器材,回頭找不到人。
我知道規矩。可是他在裡面。
我進去的時候,林子已經停了。那個「沙——」在我旁邊起來,往長廊那邊去。
我跟著它走。你們有沒有過那種經驗?腳在走,心裡有個聲音一直喊回頭,你還是走。
長廊上,三十個台子。
正中間那個乾淨的,躺著白川。
平的。手貼褲縫,腳併著。工作外套折得整整齊齊,蓋在胸口,像毯子。
眼睛是張開的,看著天。跟著那個拍子呼吸。吸,四拍。停,四拍。
我叫他,他沒動。我衝過去拉他,他不重,可是很沉,像從很深的水裡拉人。
白羽:「起來。我們回去了。」
他坐起來,眼神慢半拍才對焦。他講了兩句話,我到今天都沒忘。
白川:「你只有躺下來,才知道它們全部在看同一個地方。」
白川:「那一個小時,是我這輩子呼吸過最舒服的空氣。」
我拖著他往外走,經過每棵彎樹,不敢看它們彎的方向。
因為進來的時候我看過了。
每一棵,樹梢都朝著長廊盡頭那扇門,低低的,像一排人側著頭,在等那扇門開。
那晚我睡不著,下樓倒水。
十一點多,芹在燈下折被單,一條一條,動作很勻。四下,停一下。四下,停一下。
我坐下來,問她林子的事。
她沒有推。她外婆年輕時,在裡面的洗衣房做過事。
外婆說,那年代的療程就一個字,躺。每天下午三點半到四點半,全院絕對靜臥。不能講話,不能動。護士沿著躺廊走,三床停一下,到第五床換體溫計,誰動了,就記名字。
外婆說,躺好的,慢慢會好。好了的人,出院那天在院門口種一棵樹,直直的。
我想起院門口那排直的松樹。細數起來,沒有幾棵。
我問了一個問題,問出口就後悔了。
白羽:「那林子裡面,直的樹怎麼那麼少?」
芹折被單的手沒有停。四下,停一下。
芹:「好的人,本來就不多啊。」
……
她抱起被單上樓,經過我旁邊時,回頭。
芹:「外婆說,躺著的人不能吵。這是規矩,也是禮貌。」
我在樓下坐到天亮。
名冊的事,是我自己想通的。那種年代,治不好的人,名冊上寫「轉靜養」。家屬來接,就說轉去林間靜養區了,空氣更好的地方。
林間靜養區在哪一棟?
……不在哪一棟。
最後兩天,白川把工作收完,每棵樹編號、拍照、量胸徑,報告整整齊齊。
結論一行:全區喬木,建議原地保留,不宜移除。
鎮公所很高興,省錢。觀光案後來也停了,聽說是預算。跟我們沒關係了。
離開那天,陳伯來收鑰匙。他看了白川兩秒,對我說:
陳伯:「回去以後,讓他忙一點。」
車開出鎮子,路邊有新的樹樁。上個月我數是三個,那天,八個。都是往路邊歪的小樹。
鎮公所例行疏伐——這是白川說的。他講這句時,三點二十八分,他把副駕椅背,慢慢放平。
回來以後的事,幾句講完。
白川一切正常。健檢漂亮,醫生說他的肺,好得不像坐辦公室的。醫生還說,能維持這種作息的,現在很少了。
作息,是指他的午休。
每天下午三點半,不管在哪,他要躺一個小時。在公司他訂最小的會議室,同事以為他偏頭痛。他自己只講兩個字,午休。
我們家那個小時很安靜。有次提早回家,一進門就知道不對——冰箱沒聲音。壓縮機本來就是一陣一陣的。這句是我講給自己聽的,第幾次了,沒數。
大概兩年前,我在臥室門外的牆上發現一個東西。
透明的,小小一個,塑膠卡槽。醫院病房門口,插床頭卡的那種。
我沒看過他裝。他說,他以為是我裝的。
這件事,我們只講過那一次。
卡槽到今天都是空的,沒有字。我沒把它拆下來。你敢拆嗎?拆了,萬一它再出現,就表示有東西在補。
我還是墊兩顆枕頭,半坐著睡。枕頭的數目,是芹當年定的。
每天出門前,我會看那個卡槽一眼。
不是看裡面有沒有字。
是看它,還是不是一個。
陳伯:「累了就出來。在裡面,不要躺。」
白川:「這棵樹,在用力躺好。」
芹:「好的人,本來就不多啊。」
白川:「那一個小時,是我這輩子呼吸過最舒服的空氣。」
吸收:森林裡的大型療養院建築群、樹木長進廢棄建築的奇景、靜臥療法的日課傳說、機構多次易主後整片荒置、在地人對該片林子的長年禁忌
移除:真實院名與國家城市名、與戰爭及歷史人物相關的史實、各時期絕對年份、影視取景與探險路線資訊、疾病名稱與醫療處置細節、可實地前往的地理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