殺青
我到今天還想不通一件很小的事。
去的路上,白川跟我借了一支黑色簽字筆。我從包包摸出來放他掌心,眼睛沒離開導航。
就這麼一件事。一支筆,三十幾塊。
可是你聽到後面就會知道,我為什麼六七年了,還在想這支筆。
先講講我們這行。我跟白川開一間兩個人的影像工作室,什麼都拍,婚禮、開幕、產品照,有單就接。錢薄,器材貴,啊就只能省人。
那年短影音正熱,白川算了一筆帳。他說,恐怖內容是全世界最便宜的內容。不用演員,不用棚,不用美術。一棟沒人的樓,自己會演。
可是觀眾精,剪出來的驚嚇會被一格一格慢放抓破綻。要做就做直播,直播不能剪,觀眾才信。
我們這行還有一條命根子,叫備份。素材進硬碟一份,連上網路自動上雲一份,兩份都在才敢睡覺。白川管拍,我管收音跟備份。
這個習慣,後來救了我們一次。也害了我到現在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我們自己找上門的,怪不了誰。大概六七年前,我們挑了一棟樓。很遠,山區的小鎮,開車四個多小時。
鎮上人叫它「山上那間」。以前是療養的地方,收什麼樣的人,鎮上不講,我們也識相,沒問。
它在網路上有名。我們貼出報名表,三個名額,來了四十幾封信。
白川做了兩個星期功課,在舊論壇挖到一張平面圖,動線畫好,四個假驚嚇的位置也畫好。
對,假驚嚇。釣魚線拉門、藍牙小喇叭、定時掉落的鐵盤,還有一台輪椅,輪子上了油。行話叫保底。整晚沒事,節目就死了。鬼不上班,我們就自己當。
你們可能會罵。我現在也覺得該罵。
鑰匙在陳伯手上。鎮上請他看著那棟樓,一個月上去巡一次。他把鑰匙交給我們的時候,只講了三件事。
陳伯:「十二點以前出來。」
陳伯:「裡面的東西,拍到就好,不要撿。」
陳伯:「少了什麼,當作借它。不要拿回來。」
我笑著說好。心裡想,山裡的老人家講話都這樣。
民宿是芹開的。她給我們留了面山那間,說拍片的都住這間。
第一晚我站在民宿陽台看它。半山腰,五層,天黑之後,是一塊比夜更黑的方塊。白川架長鏡頭拍空景,拍一拍,叫我過去看螢幕。
四樓有一扇窗,在螢幕裡是亮的。淡淡一塊,像窗簾後面有燈。抬頭用眼睛看,沒有。低頭看螢幕,有。
白川:「感光元件比人眼靈。月光反射而已。」
這個解釋我到今天都覺得成立。相機本來就看得到人看不到的東西。
第二天白天,我們拿鑰匙上去勘景。
樓裡的味道,像一整棟冰箱斷電了一個月。
走廊很長,兩邊是房。白川對著平面圖核對。東翼,圖上十二間。
我們數門。十三扇。
多的那扇在走廊中段,深綠色,比別的門矮半個頭。別的門上有牌子,或是拆掉留下的淺色方塊。它沒有,連淺色方塊都沒有,像從來不需要名字。
鎖著。鎖孔鏽死,連漆一起糊住。陳伯那一大串鑰匙,沒有一支是它的。
白川:「後來加的隔間吧。圖是舊圖。」
也合理。老樓改來改去,圖跟現場對不上,太正常了。他在圖上把那扇門補畫上去,標了一個「儲」。
下山還鑰匙,我順口問陳伯,東翼那扇綠的是什麼。
他添飯的手停了一下。
陳伯:「那道門不用管。它不是這棟的。」
不是這棟的。我當下想,大概是產權吧,後來加蓋、另外算的。人只要想把日子過下去,什麼話都能自己圓。
直播那天下午進場。三個試膽的年輕人天黑才會到,我們先拉線、架機位。東翼走廊底架了一台定機,正對整條走廊,也就正對那扇綠門。
我戴上耳機試收音。空樓的底噪你聽過嗎?不是安靜,是一種很低的嗡,冰箱那種。
嗡的底下,有東西。
很慢,很規律。摳、摳、摳、摳。停。……再四下。像有人用指節敲桌面,敲給自己聽。
我一軌一軌切。七支麥克風,每一支都有,一樣大聲。聲音本來有遠近。它沒有。它在每一支麥克風的旁邊。
我講給白川聽。他說是電,接地沒接好,底噪串進去了。我說好。這是第三個解釋,我記得很清楚,因為這一次,我點頭點得比較慢。
還有味道。三樓有一格門框,消毒水味,很濃。就一格門的寬度,跨進去一步,沒有。退回來,又有。那個房間是空的,連櫃子都沒有。
這件事我沒講。講了要怎麼圓?我圓不動了,只好假裝是鼻子的問題。
天黑前芹送宵夜上來,放在門口台階。一鍋湯,碗疊好。
芹:「碗我放了六個。多的那碗,走的時候不用洗,倒扣在台階上就好。」
我們五個人。我想,她大概把陳伯也算進去了。陳伯沒有上來。
她走之前回頭提醒我,十二點以後山上起霧,下山跟著路中間的白線走,不要看兩邊。我們預計十一點收工。我沒問她為什麼覺得我們會待到十二點以後。
收碗的時候我看到她左手小指,比別的手指多彎了一節,扣著碗底。就看到那一次。
九點開播。前面順得不可思議。
三個年輕人戴著頭燈跟相機在裡面走。白川在監看區按遙控,假一到假四,照表演出。鐵盤掉下來那一下,線上人數翻了三倍,留言洗版洗到讀不完。
十點四十,西翼傳來輪子的聲音。
一台輪椅從房裡自己滑出來,滑過走廊,停在鏡頭前。慢慢轉了半圈,面向鏡頭。
留言瘋掉,都說這一個做得最好。
我們的輪椅在東翼。上了油,綁著線,從頭到尾沒動。西翼,我們什麼都沒放。那這一台,是誰放的?
我看白川。他低頭看遙控。四個燈,四個機關,全部顯示已觸發。他抬起頭看我,沒講話。那是我第一次看到白川不講話。
十一點過一點,定機那條走廊,綠門的門把,慢慢地,壓下去了。
門開了一個手掌寬。停一下。關上。
留言說,這個節目,效果做得真用心。
白川站起來,說去看一下線。我說我們沒有在那裡放東西。
白川:「所以我才要去看。」
他的頭燈在走廊裡晃了四分鐘。定機拍得到他。他走到綠門前面,站著,背對鏡頭。
……
那段素材我後來一格一格看過。那四分鐘,他沒有碰門,就站著。可是他的右手一直在動,很小,手腕以下在動。像在寫字。
回來的時候,場記板夾在他左手腋下。他是右撇子。
我把流程表遞給他劃。他右手來接,合不起來。手指會動,就是握不住,筆掉在桌上。
白川:「剛剛搬東西壓到。不會痛。真的,不會痛。」
他把不會痛講了兩次,像那是值得高興的事。我看那隻手,五根手指都在,直的,沒有腫。它只是看起來很累。一隻手,要怎麼樣才會看起來很累?
十一點四十,我把直播切了,跟觀眾說訊號不穩。三個年輕人請他們先下山。我們收設備,收得飛快。
十一點五十七,上車前清點。防撞箱一個一個對清單。C機,走廊底那台定機,箱子是空的。海綿凹槽空著。
我明明看著白川把它收進去的。白川說,他也記得收了。我們站在車邊,看著那棟樓。五層,黑的。
白羽:「陳伯說,少了什麼,當作借它。」
我們沒有回去。車開下山,十二點零六分,霧從兩邊的草裡漫上來。我盯著路中間的白線,一路盯到鎮上。後照鏡一次都沒看。
隔天早上還鑰匙,陳伯泡茶。我把輪椅、綠門、C機,全部講給他聽。他聽完沒有安慰我們,只問一句,有沒有拿回來。我說沒有。
他點頭,只點一下,像這件事他等了很久。
然後他講了一件年輕時候的事。他也是聽工頭講的。你們現在聽的,已經是第三手了。
三十年前後吧,鎮上就要拆這棟樓。陳伯二十出頭,在拆除隊當小工。
進場第一個星期,工具開始少。撬棍、手套、一把水平尺。工頭罵人。罵到第二個星期,不罵了。因為怪手的油箱,每天早上是滿的。沒有人加過油。
陳伯:「拿你的東西,再給你東西。工頭說,有來有往,就走不掉了。」
中午叫便當。人數點得清清楚楚,進去幾個,出來幾個,對得上。收回來的空盒,每天多一個。吃得乾乾淨淨的空盒。
拆到東翼,工頭對著圖說,圖上沒有這扇門。他叫人把它撬開,說要拆,就從來路不明的東西拆起。
陳伯講到這裡,替我添茶。茶滿了,他還在倒。
……
我問,撬開以後呢。
陳伯說,工頭後來改行了,到今天只肯講一句。
陳伯:「門後面,還在施工。」
還在施工。四個字,我原封不動搬過來,因為我跟聽的人一樣,不敢往下想。一棟三十年前就該拆的樓,門後面還在施工。它在蓋什麼?蓋到哪裡了?
拆除隊那一次就散了。鎮上從此讓它站著,派人管鑰匙。臨走,陳伯給我們最後一條規矩。
陳伯:「你們拍它的東西,現在是它的了。放著。不要剪,不要修,不要刪。」
回市區以後,頻道沒有開。訂金退了,器材折了一台,我們認了。
白川說過幾次,其實那批素材剪一剪還能用。他講一次,我擋一次。第四次之後,他不講了。有天半夜我醒來,客廳有螢幕的光,照著他的側臉。就那一次。我沒問。
C機沒有找回來。可是那天凌晨三點十二分,雲端多了一個檔案。C機的檔,四十三分鐘。上傳來源那一欄,空白。
檔名照我們的規則編的。連流水號都接得剛剛好。
我下載過兩次,隔了半年。前面四十三分鐘一模一樣:鏡頭躺在地上,歪的,拍著那扇綠門。差別在最後一格。
第一次,門是關的。
第二次……門開了,大概三根手指寬。
雲端那個檔,上次修改的日期,永遠是今天。每天凌晨三點十二分。我把自動同步關掉,隔天早上,開關自己是開的。我想把整顆硬碟格式化,跑到百分之九十七,停住,不動,也不報錯。
它不讓我結案。我們這行收工有個講法,叫殺青。我們那一晚,沒有殺青。它還在拍。
上個月,芹傳訊息來。
芹:「房子拆了。你們可以安心,它好了。」
樓拆了。檔案還是每天凌晨三點十二分修改一次。拆掉的是哪一個,我不敢想。
最後一格,現在停在門開三根手指寬。門的內側,貼著把手的地方,有一行小字。黑色的,簽字筆的黑。再開一點點,就看得清楚了。
我沒有下載第三次。
我問過白川,那天在車上跟我借的筆呢。他看著我,想了很久,說他從來沒有跟我借過筆。
那支筆,到今天沒有回來。
陳伯:「少了什麼,當作借它。不要拿回來。」
白川:「剛剛搬東西壓到。不會痛。真的,不會痛。」
陳伯:「門後面,還在施工。」
芹:「房子拆了。你們可以安心,它好了。」
吸收:廢棄療養院靈異直播探險傳說、主辦者預埋假驚嚇與真異常界線崩解、走廊房數與平面圖對不上的空間錯置、打不開的房間、掉落後仍在錄的鏡頭、建物成名後旋即拆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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