乾淨
這件事我講過三次。三次,都沒有講完。
不是我不會講。是每次講到同一個地方,聽的人就會站起來,說等一下,然後去倒水。
三次。三個不同的人。同一個地方站起來。
後來我就不講了。今天用寫的。你看到哪裡突然想去倒水,先忍一下,把它看完。
先講一點行內的事。
我們那幾年住在南洋,一個靠海的城市。熱,一年大半年在下雨。
那種地方怕蚊子。怕的不是癢,是蚊子身上帶的病。
查蚊子這行,外行以為是揹著藥桶滿街噴煙。不是。這行八成的時間在查水。
蚊子生在水裡。一個瓶蓋的積水,就夠生一窩。
所以衛生單位在全城掛一種黑色小桶,叫誘卵桶。桶裡裝水,插一支竹片。母蚊喜歡黑黑的一桶水,飛進去產卵,卵就黏在竹片上。
每個星期收一次竹片,放大鏡下面一顆一顆數。
數字填進格子地圖。全城劃成幾百格,一格一個數字。哪一格爆起來,就派人去翻積水、倒花盆。
行話說,竹片是全城的體溫計。一支桶,正常一個星期五六十顆卵,雨後破百。
蚊子不看產權。空屋、工地、沒人住的樓,牠照生,生得更兇。
所以地圖上沒有一格可以跳過。包括沒有人想去的那幾格。
接下來的事,就是從全城最乾淨的六格開始的。
大概六七年前。白川在一家環境消毒公司上班,接了衛生單位的外包,北邊沿海那一帶的桶全歸他管。我那陣子沒工作,跟著他收竹片、數卵、填表。
北邊有一座小山崗,貼著海。崗上一棟樓,三層,長長的一橫。打仗以前是營房,後來改成醫院,空到現在快三十年。
鎮上的人不上去。計程車司機聽到那個地名,會突然變得很忙。
崗上崗下一共六支桶,編號四十一到四十六。鑰匙在山腳一個老人家手裡,大家叫他陳伯。他以前幫醫院顧大門。樓空了,鑰匙沒人來收。
第一次上去之前,陳伯只交代一件事。
陳伯:「自己帶的水,拿在手上。不要放下。」
白川問為什麼。
陳伯:「放下過的,就倒掉。不要再喝。」
他沒有回答為什麼。他只是把同一件事,講了兩次。
第一個月的數字出來,我以為我數錯了。
全城平均,一支桶五十幾顆卵。崗上那六支——零。
不是少。是零。連續四個星期,一顆都沒有。
你知道「零」在這一行是什麼意思嗎?
零是壞掉的意思。水乾了、桶翻了、竹片發霉了,才會零。
我們上去檢查。桶好好的,水是滿的,竹片乾乾淨淨,乾淨得像剛插進去。
白川給了解釋:山崗迎風,沒有遮蔭,母蚊不往那邊飛。教科書真的有這一條,我查過。
我們把桶移到背風處,搭了遮的。下星期收竹片。
零。
還有一件小事,當時我沒放在心上。
崗上到處是雨水。破屋簷下一排水窪,亮亮的。
正常來講,放了幾天的水窪,隨便一撈就是一團孑孓,像會動的芝麻。
那裡的水窪,清的。撈上來,什麼都沒有。整個崗,連一隻會動的東西都撈不到。
白川說,可能土裡有東西,舊管線滲出來的,油啊藥啊,孑孓活不了。
也合理,對不對?那時候,每一句都合理。
第二個月,按程序要進樓裡放桶。空樓是熱區,規定必須放。
白天,我跟白川一起進去,大門陳伯開的。
裡面比想像中亮。窗全破了,光進得來。牆是舊舊的淡綠色。一條走廊通到底,兩邊全是房間,門都不見了。
二樓走廊,我們看到那排杯子。
搪瓷舊杯,靠牆排過去,一個接一個。間隔差不多寬——像一張床頭到下一張床頭的距離。
每一個杯子裡,都有水。
白川蹲下去看了很久,拿尺量。
白川:「二十四個。水位全部一樣,離杯口兩指。」
玩夜探的人擺的吧。城裡玩這個的不少。合理。
可是白川又說了一句。
白川:「灰塵只在杯子外面。」
杯身是灰的,水是亮的。放久的水,面上會浮一層灰膜。這些水,每一杯都像剛倒好的。
還有一個問題,我是下山以後才想到的。那棟樓的水電,幾十年前就斷了,水錶都拆走了。
那杯子裡的水,是哪裡來的?
白川做了一件很白川的事。他倒掉其中三杯,杯子翻過來扣在走廊口,還在牆上做了記號。
白川:「下星期再來。有人動過,就知道是人。」
下星期,三個杯子回到原位。裝著水,離杯口兩指。
陳伯說,鑰匙只有一把。這個月,沒有人跟他拿過。
同一陣子,我們自己家的桶,也開始零了。
我們住山腳,一排舊平房,租金便宜。房東說,這一排以前是醫院的員工宿舍。
白川說,山腳跟崗上同一個風向。
他講這句的時候,沒有看我。
第三個月,我只上去過一次。就是那一次。
下午四點多,我們在一樓收竹片。樓上有聲音。
水聲。
不是漏水。漏水是亂的。這個有規矩:倒水,停,兩步,再倒。
一杯,一杯,一杯,順著走廊的方向過去。
我抓住白川的手臂。兩個人站在樓梯口,誰都沒動。我不敢上去,可是我的嘴巴自己在數。你們有沒有過那種明明怕得要死、卻停不下來一直數的經驗?
二十六下。
上二樓的樓梯,轉角那一段,有一股味道。老式的消毒藥水味。只有那一段有,像一道簾子掛在那裡,走過去就沒了。
白川上去了。我在樓梯口等,數自己的心跳。
他下來的時候,臉色還可以,手裡拿著自己的水壺。
白川:「走廊沒有人。二十四個杯子,全部是滿的。」
然後他把水壺舉起來給我看。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很勉強。
白川:「我記得我喝掉一半了。」
壺是滿的。
他說,大概記錯了,天氣熱,喝水這種事誰會記得?
我看著他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。
我後來想過一百次。收竹片那十分鐘,他的水壺,一直放在窗台上。
從那個月起,白川開始不一樣。
他上崗的次數變多,一待半天。問他,他說那裡涼快,安靜,做事有效率。
再來是蚊子。我們那種地方,傍晚出去站十分鐘,腳踝一定中兩三個包。我照中。他,一個都沒有。
我親眼看過蚊子停在他手臂上。停了一下,飛走。不叮。
然後是汗。那麼熱的天,他不流汗了,衣服整天是乾的。牽他的手,涼涼的,像剛洗完手還沒擦。
洗完澡,他後頸有一點很淡的消毒藥水味。肥皂蓋不掉。
他手肘內側有一塊皮膚,指節那麼大,顏色比旁邊淡。壓下去,比別的地方冰。他說不痛。
白羽:「這個案子我們退掉,好不好?」
白川:「數據做一半退掉,接手的人要全部重來。」
他還是那個講道理的白川。道理講完,晚上四點五十,他會坐起來。
每天。四點五十,坐起來,把床頭那杯水喝掉,躺回去。
早上問他,他說他不記得。
每星期的報表,交給衛生站一位小姐。大家叫她芹。
芹人很好,永遠不急,你一坐下,她先倒一杯涼的給你。她倒水的時候,左手小指第二節不會彎,直直翹著。
第二個月起,芹就跟我說:
芹:「山上那六支,你們用抄的就好,數字我照上個月幫你們填。反正都是零,對不對?」
我那時候覺得她體貼。真的,那個時候覺得。
有一件事,我是後來對日期才對出來的。我們家那支桶變零的前一個星期,她把它從每週查,改成隔週。
芹:「你們家那支,不用查那麼勤了。」
我沒有問她為什麼。我現在很後悔沒有問。
白川手肘那塊冰皮膚出現之後,我自己去找了陳伯。
杯子的事、水壺的事、四點五十的事,我全部講了。
陳伯聽完,很久沒講話。然後他跟我講他姐姐。
他姐姐年輕的時候,在那棟樓裡做雜工。鋪床,倒水。那時候,樓還是醫院。
每天晚上熄燈前有最後一輪,叫發水。一張床發一杯,放在床頭,天亮收回去洗。
發水有規矩,是帶她的老姑娘教的,一個字不准改。
陳伯:「發出去幾杯,收回來只能多,不能少。多出來的,照樣洗,照樣發,不要問是哪一床的。」
我聽到這裡,手指尖開始涼。
醫院結束那天走得急。一紙命令,一個下午,人、床、藥,全部搬空。
前一天晚上,最後一輪水,發出去了。
……
沒有人收。
陳伯:「發出去的東西,要有人收,事情才算完。」
他說,姐姐搬走以後,一輩子不喝放過夜的水,每年到那幾天都睡不好,說自己還欠一輪沒收。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白川講過的話。
那個崗,水窪是清的,竹片是白的,連孑孓都活不了。
死掉的地方不是那樣。死掉的地方會長草、生蟲、爛掉。
那是被消毒過的地方。
有人還在打掃。有人,還在發水。
它不是不肯走。它的工作,還沒有做完。
我們退了案子,搬家。搬去很遠的內陸,沒有海,沒有山崗。
白川去看了醫生。醫生很專業,說是夢遊,壓力大,開了藥,教我們把門鎖好。他照他的規則做事,我不怪他。
藥吃了。四點五十,白川還是坐起來,喝水,躺下。這個我可以接受,人有習慣。
我不能接受的,是後來。
第一次,我半夜醒來,他不在床上。他在臥室門口的地板上。
仰躺。兩手放在身體兩側,放得很直。棉被蓋到胸口,蓋得平平的。
我叫醒他。他比我更嚇。
第二次,在客廳。一樣的躺法,頭朝著大門。
第三次,玄關。
一次比一次靠近門口。姿勢從來沒變過:仰躺,手放直,頭朝外。
他們搬他的時候很輕。先放頭,再放腳。
我開始整夜抓著他的手腕睡。有用。那幾天,他只是坐起來,喝水,躺下。
直到有一天早上,床上沒有人,家門開著。
我在樓梯間找到他。我們住四樓,他在三樓半的平台上,仰躺,睡得很沉,臉朝樓下。
腳上,穿著鞋。
我沒有馬上叫他。我坐在樓梯上看了很久。你知道我在看什麼嗎?
……
鞋帶。
鞋帶綁得整整齊齊,左右對稱。白川自己綁鞋帶,是隨便繞兩圈塞進去的那種人。
現在他睡覺,我用軟布帶,把他的手腕跟我的綁在一起。每天睡前,把全家的鞋,收進鞋櫃最上層。
有用。直到那天早上。
鞋櫃關得好好的。他的鞋,擺在門口地墊上。鞋帶綁得整整齊齊。
鞋邊立著他的水壺。裝滿,蓋緊。
像替要轉院的病人收好行李,等車。
我收走。隔天,又在。
發出去的,要有人收,事情才算完。那杯水,白川喝了。
……
收不回水,就收人。
它連一杯水,都顧了快三十年。它不趕時間。
今天早上,地墊空了。鞋在一樓大門外,鞋尖朝著馬路。
……
東西先走,人後走。
到那個崗,它排了幾晚?
陳伯:「自己帶的水,拿在手上。不要放下。」
白川:「我記得我喝掉一半了。」
芹:「反正都是零,對不對?」
陳伯:「發出去的東西,要有人收,事情才算完。」
吸收:戰前營房改成醫院後長年廢棄的建築群、全國知名鬧鬼空樓卻幾無實證的都市傳說、廢樓「還有人在打理」的傳聞母題
移除:真實醫院名與國家城市名、軍事單位與戰時史實及任何加害細節、各時期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地標與夜探路線、病名與醫療處置、傷亡統計