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醫院靈異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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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乾淨

配音版 · 14 MB

這件事我講過三次。三次,都沒有講完。

不是我不會講。是每次講到同一個地方,聽的人就會站起來,說等一下,然後去倒水。

三次。三個不同的人。同一個地方站起來。

後來我就不講了。今天用寫的。你看到哪裡突然想去倒水,先忍一下,把它看完。

先講一點行內的事。

我們那幾年住在南洋,一個靠海的城市。熱,一年大半年在下雨。

那種地方怕蚊子。怕的不是癢,是蚊子身上帶的病。

查蚊子這行,外行以為是揹著藥桶滿街噴煙。不是。這行八成的時間在查水。

蚊子生在水裡。一個瓶蓋的積水,就夠生一窩。

所以衛生單位在全城掛一種黑色小桶,叫誘卵桶。桶裡裝水,插一支竹片。母蚊喜歡黑黑的一桶水,飛進去產卵,卵就黏在竹片上。

每個星期收一次竹片,放大鏡下面一顆一顆數。

數字填進格子地圖。全城劃成幾百格,一格一個數字。哪一格爆起來,就派人去翻積水、倒花盆。

行話說,竹片是全城的體溫計。一支桶,正常一個星期五六十顆卵,雨後破百。

蚊子不看產權。空屋、工地、沒人住的樓,牠照生,生得更兇。

所以地圖上沒有一格可以跳過。包括沒有人想去的那幾格。

接下來的事,就是從全城最乾淨的六格開始的。

大概六七年前。白川在一家環境消毒公司上班,接了衛生單位的外包,北邊沿海那一帶的桶全歸他管。我那陣子沒工作,跟著他收竹片、數卵、填表。

北邊有一座小山崗,貼著海。崗上一棟樓,三層,長長的一橫。打仗以前是營房,後來改成醫院,空到現在快三十年。

鎮上的人不上去。計程車司機聽到那個地名,會突然變得很忙。

崗上崗下一共六支桶,編號四十一到四十六。鑰匙在山腳一個老人家手裡,大家叫他陳伯。他以前幫醫院顧大門。樓空了,鑰匙沒人來收。

第一次上去之前,陳伯只交代一件事。

陳伯:「自己帶的水,拿在手上。不要放下。」

白川問為什麼。

陳伯:「放下過的,就倒掉。不要再喝。」

他沒有回答為什麼。他只是把同一件事,講了兩次。

第一個月的數字出來,我以為我數錯了。

全城平均,一支桶五十幾顆卵。崗上那六支——零。

不是少。是零。連續四個星期,一顆都沒有。

你知道「零」在這一行是什麼意思嗎?

零是壞掉的意思。水乾了、桶翻了、竹片發霉了,才會零。

我們上去檢查。桶好好的,水是滿的,竹片乾乾淨淨,乾淨得像剛插進去。

白川給了解釋:山崗迎風,沒有遮蔭,母蚊不往那邊飛。教科書真的有這一條,我查過。

我們把桶移到背風處,搭了遮的。下星期收竹片。

零。

還有一件小事,當時我沒放在心上。

崗上到處是雨水。破屋簷下一排水窪,亮亮的。

正常來講,放了幾天的水窪,隨便一撈就是一團孑孓,像會動的芝麻。

那裡的水窪,清的。撈上來,什麼都沒有。整個崗,連一隻會動的東西都撈不到。

白川說,可能土裡有東西,舊管線滲出來的,油啊藥啊,孑孓活不了。

也合理,對不對?那時候,每一句都合理。

第二個月,按程序要進樓裡放桶。空樓是熱區,規定必須放。

白天,我跟白川一起進去,大門陳伯開的。

裡面比想像中亮。窗全破了,光進得來。牆是舊舊的淡綠色。一條走廊通到底,兩邊全是房間,門都不見了。

二樓走廊,我們看到那排杯子。

搪瓷舊杯,靠牆排過去,一個接一個。間隔差不多寬——像一張床頭到下一張床頭的距離。

每一個杯子裡,都有水。

白川蹲下去看了很久,拿尺量。

白川:「二十四個。水位全部一樣,離杯口兩指。」

玩夜探的人擺的吧。城裡玩這個的不少。合理。

可是白川又說了一句。

白川:「灰塵只在杯子外面。」

杯身是灰的,水是亮的。放久的水,面上會浮一層灰膜。這些水,每一杯都像剛倒好的。

還有一個問題,我是下山以後才想到的。那棟樓的水電,幾十年前就斷了,水錶都拆走了。

那杯子裡的水,是哪裡來的?

白川做了一件很白川的事。他倒掉其中三杯,杯子翻過來扣在走廊口,還在牆上做了記號。

白川:「下星期再來。有人動過,就知道是人。」

下星期,三個杯子回到原位。裝著水,離杯口兩指。

陳伯說,鑰匙只有一把。這個月,沒有人跟他拿過。

同一陣子,我們自己家的桶,也開始零了。

我們住山腳,一排舊平房,租金便宜。房東說,這一排以前是醫院的員工宿舍。

白川說,山腳跟崗上同一個風向。

他講這句的時候,沒有看我。

第三個月,我只上去過一次。就是那一次。

下午四點多,我們在一樓收竹片。樓上有聲音。

水聲。

不是漏水。漏水是亂的。這個有規矩:倒水,停,兩步,再倒。

一杯,一杯,一杯,順著走廊的方向過去。

我抓住白川的手臂。兩個人站在樓梯口,誰都沒動。我不敢上去,可是我的嘴巴自己在數。你們有沒有過那種明明怕得要死、卻停不下來一直數的經驗?

二十六下。

上二樓的樓梯,轉角那一段,有一股味道。老式的消毒藥水味。只有那一段有,像一道簾子掛在那裡,走過去就沒了。

白川上去了。我在樓梯口等,數自己的心跳。

他下來的時候,臉色還可以,手裡拿著自己的水壺。

白川:「走廊沒有人。二十四個杯子,全部是滿的。」

然後他把水壺舉起來給我看。他笑了一下,那個笑很勉強。

白川:「我記得我喝掉一半了。」

壺是滿的。

他說,大概記錯了,天氣熱,喝水這種事誰會記得?

我看著他擰開蓋子,喝了一口。

我後來想過一百次。收竹片那十分鐘,他的水壺,一直放在窗台上。

從那個月起,白川開始不一樣。

他上崗的次數變多,一待半天。問他,他說那裡涼快,安靜,做事有效率。

再來是蚊子。我們那種地方,傍晚出去站十分鐘,腳踝一定中兩三個包。我照中。他,一個都沒有。

我親眼看過蚊子停在他手臂上。停了一下,飛走。不叮。

然後是汗。那麼熱的天,他不流汗了,衣服整天是乾的。牽他的手,涼涼的,像剛洗完手還沒擦。

洗完澡,他後頸有一點很淡的消毒藥水味。肥皂蓋不掉。

他手肘內側有一塊皮膚,指節那麼大,顏色比旁邊淡。壓下去,比別的地方冰。他說不痛。

白羽:「這個案子我們退掉,好不好?」

白川:「數據做一半退掉,接手的人要全部重來。」

他還是那個講道理的白川。道理講完,晚上四點五十,他會坐起來。

每天。四點五十,坐起來,把床頭那杯水喝掉,躺回去。

早上問他,他說他不記得。

每星期的報表,交給衛生站一位小姐。大家叫她芹。

芹人很好,永遠不急,你一坐下,她先倒一杯涼的給你。她倒水的時候,左手小指第二節不會彎,直直翹著。

第二個月起,芹就跟我說:

芹:「山上那六支,你們用抄的就好,數字我照上個月幫你們填。反正都是零,對不對?」

我那時候覺得她體貼。真的,那個時候覺得。

有一件事,我是後來對日期才對出來的。我們家那支桶變零的前一個星期,她把它從每週查,改成隔週。

芹:「你們家那支,不用查那麼勤了。」

我沒有問她為什麼。我現在很後悔沒有問。

白川手肘那塊冰皮膚出現之後,我自己去找了陳伯。

杯子的事、水壺的事、四點五十的事,我全部講了。

陳伯聽完,很久沒講話。然後他跟我講他姐姐。

他姐姐年輕的時候,在那棟樓裡做雜工。鋪床,倒水。那時候,樓還是醫院。

每天晚上熄燈前有最後一輪,叫發水。一張床發一杯,放在床頭,天亮收回去洗。

發水有規矩,是帶她的老姑娘教的,一個字不准改。

陳伯:「發出去幾杯,收回來只能多,不能少。多出來的,照樣洗,照樣發,不要問是哪一床的。」

我聽到這裡,手指尖開始涼。

醫院結束那天走得急。一紙命令,一個下午,人、床、藥,全部搬空。

前一天晚上,最後一輪水,發出去了。

……

沒有人收。

陳伯:「發出去的東西,要有人收,事情才算完。」

他說,姐姐搬走以後,一輩子不喝放過夜的水,每年到那幾天都睡不好,說自己還欠一輪沒收。

回家的路上,我一直在想白川講過的話。

那個崗,水窪是清的,竹片是白的,連孑孓都活不了。

死掉的地方不是那樣。死掉的地方會長草、生蟲、爛掉。

那是被消毒過的地方。

有人還在打掃。有人,還在發水。

它不是不肯走。它的工作,還沒有做完。

我們退了案子,搬家。搬去很遠的內陸,沒有海,沒有山崗。

白川去看了醫生。醫生很專業,說是夢遊,壓力大,開了藥,教我們把門鎖好。他照他的規則做事,我不怪他。

藥吃了。四點五十,白川還是坐起來,喝水,躺下。這個我可以接受,人有習慣。

我不能接受的,是後來。

第一次,我半夜醒來,他不在床上。他在臥室門口的地板上。

仰躺。兩手放在身體兩側,放得很直。棉被蓋到胸口,蓋得平平的。

我叫醒他。他比我更嚇。

第二次,在客廳。一樣的躺法,頭朝著大門。

第三次,玄關。

一次比一次靠近門口。姿勢從來沒變過:仰躺,手放直,頭朝外。

他們搬他的時候很輕。先放頭,再放腳。

我開始整夜抓著他的手腕睡。有用。那幾天,他只是坐起來,喝水,躺下。

直到有一天早上,床上沒有人,家門開著。

我在樓梯間找到他。我們住四樓,他在三樓半的平台上,仰躺,睡得很沉,臉朝樓下。

腳上,穿著鞋。

我沒有馬上叫他。我坐在樓梯上看了很久。你知道我在看什麼嗎?

……

鞋帶。

鞋帶綁得整整齊齊,左右對稱。白川自己綁鞋帶,是隨便繞兩圈塞進去的那種人。

現在他睡覺,我用軟布帶,把他的手腕跟我的綁在一起。每天睡前,把全家的鞋,收進鞋櫃最上層。

有用。直到那天早上。

鞋櫃關得好好的。他的鞋,擺在門口地墊上。鞋帶綁得整整齊齊。

鞋邊立著他的水壺。裝滿,蓋緊。

像替要轉院的病人收好行李,等車。

我收走。隔天,又在。

發出去的,要有人收,事情才算完。那杯水,白川喝了。

……

收不回水,就收人。

它連一杯水,都顧了快三十年。它不趕時間。

今天早上,地墊空了。鞋在一樓大門外,鞋尖朝著馬路。

……

東西先走,人後走。

到那個崗,它排了幾晚?


陳伯:「自己帶的水,拿在手上。不要放下。」

白川:「我記得我喝掉一半了。」

芹:「反正都是零,對不對?」

陳伯:「發出去的東西,要有人收,事情才算完。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戰前營房改成醫院後長年廢棄的建築群、全國知名鬧鬼空樓卻幾無實證的都市傳說、廢樓「還有人在打理」的傳聞母題
移除:真實醫院名與國家城市名、軍事單位與戰時史實及任何加害細節、各時期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地標與夜探路線、病名與醫療處置、傷亡統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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