換氣
白川那盒發煙管,我沒有丟。
玻璃的,細細一支,兩頭封死,擠一下出一縷白煙。盒子裡現在剩兩支,一直跟著我的包包走。
這幾年我只用掉一支。就那一支,我到現在還在想,我當時為什麼要放。
你要先知道一棟樓是會呼吸的,才會知道我後面在怕什麼。
白川做建築物理量測。白話講,他量風。
裡面比外面暖,暖空氣就往上跑。上面一多,就從上面的縫往外擠。下面變薄,外面的空氣就從下面的縫補進來。
一棟樓就這樣一直吸,一直吐。行話叫煙囪效應。
上面在吐,下面在吸,那中間一定有一層不吐也不吸。那一層叫中性面。
中性面在哪裡不是用猜的。工具很土:一支玻璃發煙管,兩頭掰斷,擠一下,出來一縷白煙。
蹲在門縫邊放一次,看煙往裡跑還是往外跑。一層一層試上去。煙開始站著不動的那一層,就是中性面。
這條線會漂。外面冷,線往下;外面熱,線往上。一天之內上下漂一層,都算正常。
還有一條,是白川最愛講的。線的高度是被洞決定的。上面的洞大,線往上;下面的洞大,線往下。
白川:「線往上跑,就是下面有洞在變大。」
這句話他講過幾十次。最後一次是在四樓半的樓梯間,他講得很開心。
六七年前的事了。我那時候剛離職,他案子接不完,就把我帶在身邊,拉尺、抄數字、幫他扶儀器。
我第一次用發煙管是在他公司樓下,掰斷之後湊太近,嗆到眼淚一直流,他笑了整個下午。
案子在北邊的山裡。天亮出發,繞過兩座山頭,到鎮上的時候太陽已經斜了。
樓在坡上。四層,不高,可是很長。朝山谷那面整排都是開口,一格一格排到底,從坡下看像一把梳子躺在那裡。
那是以前的樣子。以前山下有一種病,城裡治不好,醫生就叫人上山。上山吹風、曬太陽,能不能好,看人。
樓空了幾十年。
有人想把它改成低溫倉庫,存山產。改倉庫第一件事不是修屋頂,是知道這棟樓漏不漏氣、氣往哪邊走。
漏氣這件事也不是憑感覺。門窗全關上,拿一台大風機把裡面吹到一個壓力,看要吹多少風才頂得住。漏得多,就要吹得多,冷氣打進去等於燒錢。
白川接的就是這個。三個月,量氣。
陳伯住坡底最後一戶,樓的鑰匙一直在他身上。他每個月自己走上去一趟,從來不找人一起。
他把鑰匙交到白川手上的那天,只交代一句。
陳伯:「你們的煙,三樓以下不要放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沒有回答,只把鑰匙又往白川手裡按了一下。
走了兩步他又回頭,補一句。
陳伯:「下來的時候不要跑。」
我當時想,老人家嘛。哪個工地沒有兩三條不能說的規矩?
第一天先看外面。
那面山坡整片芒草,全部倒向上坡。不是倒向山下,是倒向樓。
我覺得怪。風不是應該從山上往下吹嗎?
白川:「谷風。傍晚谷底的熱空氣往上跑,山區很常見。你去別的山看,也一樣。」
聽起來很合理。我點頭。
第二天早上七點,天還沒熱,我又去看了一次。
草還是倒向上坡。一根都沒有翻回來。
我跟白川講。他說草被壓久了會定型,像頭髮睡塌了,起來也還是那個方向。
這個解釋也很合理。你如果那天站在我旁邊,你也會點頭。
還有一件事,我那時候只當是山裡的習慣。
鎮上每一戶晾衣服的竿子,都架在朝山那一面。
那面背光,不好曬。我以為他們是圖那邊院子大。
第三天進樓。
裡面比外面涼,而且乾淨得不太對。空了幾十年的樓,地上應該有一層厚灰。可是走廊只有薄薄一層,均勻,沒有腳印。
牆角也沒有蜘蛛網。山裡的空屋,牆角一定有網,這是常識。這裡一張都沒有。
白川說常有風的地方結不住網。當時我覺得這是好消息。
先看門。
每一層走廊上的門,下緣都有一道白痕。弧形的,從門軸那邊掃出去,像用砂紙磨的。
白川:「門框變形,門扇下沉,老房子都這樣。」
合理。這種痕我在很多老屋看過。
可是四樓有兩扇門是往外開的,白痕卻在內側。
門往外開,磨痕該在外面。一扇往外開的門,怎麼會往裡面磨?
白川蹲在那裡看了很久,說後來可能有人改過開向,這種樓幾十年下來什麼都改過。
他站起來拍拍膝蓋,說先量了再說。
那天量到三樓半。煙在三樓半站住不動,像被誰用兩根手指捏在半空。
三樓半。合理。他寫進表格,畫了個圈。
第二個星期,煙開始怪。
三樓以上正常,煙往外飄,飄到窗口就散了。
二樓不散。
我蹲在二樓走廊,擠了一下,白煙出來,沒有往上,也沒有往外。它貼著地板,直直往走廊盡頭走。
不快。像有人蹲在走廊另一頭,一點一點把線收回去。
走廊盡頭是一道鐵門,用水泥封起來的。門後面是那條下山的坡道,鎮上人叫它「下面那條」。
煙一路走到鐵門邊,然後不見了。不是散掉,是不見了。
我把白川喊下來。他不講話,叫我再放一次。
第二次一樣。
還有味道。一陣一陣的,像洗過的被子晾在陰天,收下來還帶著潮。
一陣。停一下。再一陣。
你有沒有靠很近聽過別人呼吸?就是那個間隔。
我後頸整片涼起來,涼到肩胛骨。
白川:「地下室積水,水氣往上,溫差拉的。這個解釋有點勉強,我知道。」
他自己講勉強。這是他第一次這樣講。
那個月陳伯上來巡了一次。他從三樓的窗口探頭跟我們揮手,揮完就走了。
我事後才想到,那趟他連二樓都沒有下來過。
那天量出來,線在四樓。
上禮拜三樓半。這禮拜四樓。
白川很興奮。他說線往上,就代表下面的開口在變大。
我問,那不是壞事嗎?
他說不是,是好事。有東西在動,就代表有東西可以找。
第三個星期,他開始不對。
那天他從二樓上來,坐在車上跟我講他的推論。從溫差講到開口面積,講到怎麼反推,講了很長很長一段。
我聽不懂。我只注意到一件事。
……
他沒有停。
從頭到尾,我沒有聽到他吸過氣。
我問他累不累。他說一點都不累,這樣講比較順。
晚上睡覺,他不打呼了。他以前打呼打得很兇,住民宿我要戴耳塞。
那晚我戴著耳塞躺著,躺到半夜自己拿下來。
太安靜了。
我把手放在他胸口,等。等了很久,那裡沒有動。
我推他。他一下子就醒。
白川:「我沒事。我在算。」
隔天芹送烘好的被子過來。
鎮上只有她那裡有一台大烘乾機,山裡潮,大家的被子都送她那邊。她收被子的時候手很輕,像在摺紙。
她左邊鼻翼那一片是塌下去的,塌得很平整,不像撞的。
我跟她講白川睡覺不喘的事。我以為她會嚇一跳。
芹:「山上的人都這樣。你不要一直看他睡覺,看久了,自己也會忘記怎麼喘。」
她講這句的時候在摺被角。摺完才抬頭。
那天晚上她沒有馬上走。
她說她媽媽年輕的時候在樓裡做事,洗布巾的,一天洗到手發白。
她媽媽有一條規矩:布巾一定要在天亮以前晾出去。天亮以後,那面院子的風會反過來。
樓裡也有一條規矩,她媽媽講過很多次。
芹:「不能讓還在住的人看見有人離開。」
所以人走了,不從大門出去。從下面那條坡道送下去,天沒亮的時候送。山下有人接。
山下接的人有一個講法,說上面在吐氣。
……
我問她,那吸氣呢?
芹坐在那裡,一口氣把下面這段講完。我很確定她中間沒有停。
芹:「上面吐一次,下面就要補一次。以前家家戶戶晚上要把朝山那面的窗打開,我媽說補不夠,那棟樓會把門吸得打不開,裡面的人就出不來,所以那時候誰家窗關著是會被念的。」
我看著她。
白羽:「那現在為什麼不用開了?」
芹:「現在整條街都開著。」
她把烘乾機的單子放在桌上,走了。
我送她到門口。傍晚,天涼。
鎮上那條街,兩邊每一戶朝山的窗,全部開著。一戶都沒有關。
隔天我去找陳伯。
我想問那條坡道到底通到哪裡,封得死不死。
他沒有讓我進門,站在門口跟我講。
陳伯:「洞從來沒有封死。封的是上面那頭。」
我還想問。他先講了下一句。
陳伯:「你們量的那條線,以前在地下室。」
然後他把門關上。
我站在他家門口算。地下室。三樓半。四樓。
……
線是一直在往上的。不是這三個星期。是幾十年。
第四個星期,線在四樓半。
白川很高興。他說剩最後一步,只要量到坡道那個開口實際有多大,就能反推出這棟樓現在漏了多少。
那個口就在二樓走廊盡頭,水泥封的鐵門旁邊有一個檢修小孔,人側身進得去。
我說不要。我說陳伯講三樓以下不要放煙。
他說他不放煙。
我還是把煙管拿出來要塞給他。
白川:「下面不用放煙。方向我已經知道了。」
他戴上頭燈,捲尺掛在腰上,走下樓梯。
我在二樓走廊等。我聽到他側身擠進去的聲音,布磨在水泥上,很短。
然後就沒有了。
不是沒有聲音。是那個一陣、停一下、再一陣的間隔,那天從頭到尾沒有停過。
……
我等到天黑,喊到嗓子啞。
下樓的時候我是用走的。一階一階,走到坡底才發現我一直在數階梯。
鎮上的人幫忙找了兩天。來得很快,也沒有人問我們上去幹嘛。
第三天早上,人就不上去了。理由很實際:坡道年久,土鬆,再進去要出第二條人命。
有人做了筆錄。問我那個孔有多大。
我答不出來。他就是進去量那個的。
我又在鎮上住了十幾天,把量到的數字整理好寄回公司。倉庫那個案子後來沒有做。
我下山那天,芹來給我一床烘好的被子,說路上冷。
我沒有問她怎麼知道我那天要走。
六七年了。
上個月我為了別的事開車經過那一帶,在坡底停了車。
我沒有上去。我連引擎都沒有熄。
我從包包側袋摸出那盒東西。剩三支。
我掰斷一支,擠了一下。
白煙出來,沒有往上。它貼著柏油路面,往上坡走,慢慢的,一路走到我看不見。
我抬頭看鎮子。傍晚,天在轉涼,街兩邊的窗全部開著。
朝山那面開著。背山那面也開著。
芹當年只講了朝山那面。
我把剩下的兩支放回側袋。
白川:「線往上跑,就是下面有洞在變大。」
陳伯:「你們量的那條線,以前在地下室。」
芹:「現在整條街都開著。」
白川:「下面不用放煙。方向我已經知道了。」
吸收:山坡上的大型療養機構長年荒置、專供離世者不經正門下山的封閉坡道傳說、當年病故者眾的長年陰影、廢樓成為外地人靈探目標的母題
移除:真實機構名與國家州郡城市名、開院與關閉的絕對年份、死亡人數統計與各種誇大數字、疾病名稱與任何醫療處置描寫、可實地前往的地標與夜探路線、靈異節目與導覽業者指涉