🎧改編集
醫院靈異
本站所有故事皆為虛構改編。取材自公開流傳的傳說與已見報的事件輪廓,但人名、地名、機構、年份、門牌與情節細節全部經過改寫,與任何真實個人、家族、單位或營業場所無關,亦不影射任何人涉及犯罪或過失。內容含靈異與死亡描寫,不適合兒童單獨閱讀。
如果你正經歷情緒困擾:安心專線 1925、生命線 1995。

讓光

那個鎮我只待了五天。

走的那天早上,芹塞了兩顆橘子給我,說前兩個星期會比較難睡,過了就好。

她說得很準。只有一個地方不準——我是第十五天早上才好的。

兩個星期是十四天。多出來的那一天是誰的,我到現在還沒有想出來。

先講一點行內的事。

我做的是日照檢討。講白一點,就是替一棟還沒蓋出來的樓,先把它的影子畫出來。

你要蓋樓,不只是你家的事。你的樓會把太陽從別人家的窗口拿走。

所以送件的時候要附一份圖,證明你沒有拿太多。

算哪一天?冬至。一年裡太陽最矮,影子最長。冬至過得了,剩下三百多天都過得了。

從早上九點算到下午三點,一個鐘頭畫一次,六個影子疊起來,疊出來那一塊,叫日影範圍。

誰家的窗子落在裡面,那戶人最冷的那天曬不到一個鐘頭。你的樓就得往後退,退到不擋。

還有一件外行人不知道的:現場的方位不能靠羅盤。鋼筋會把針帶偏,差個五度七度是常事。

正式的方位要跟太陽借。插一根直桿,上午記一次影子尖端,下午等影子回到同樣長度,再記一次。兩個記號連起來,中間切一半,才是真的北。

所以這一招一定要等到下午。上午那一半,自己不算數。

白川比我早入行十年。他教我這一招是在天橋上,拿原子筆插在保麗龍杯裡量給我看,旁邊的人以為我們在賣東西。

白川:「影子是有主人的。」

他講的是法規上的意思。我當時聽的也是法規上的意思。

接下來這件事,發生在一個我算過影子的地方。大概六七年前。


地點在山腳下一個很小的鎮,開過去三個半鐘頭。整片地要改成住宅,地上那棟樓要拆。

樓很長。中間一棟主樓,兩邊各接出四節側翼,一節比一節往後退,像兩排放平的階梯。

我第一次在圖上看到那個形狀,還覺得漂亮。後來才知道為什麼要退。

退,是為了讓後面那一節也照得到太陽。前面那節不讓開,後面就一年到頭在陰影裡。

那棟樓早年是療養的地方。住的是哪一種人,鎮上沒有人開口,我們也沒有問。

停用很久了。窗子大半還在,玻璃碎得不多。

開門的是芹,鎮上派來陪我們的。她很客氣,先問我們吃過沒有。

陳伯是她叫來的。中庭的草長到腰,要有人先割平,我們才插得下桿子。

他割草的時候不太講話。收工前,他把鐮刀往肩上一掛,講了一句。

陳伯:「三點以後,不要站在人跟窗中間。」

我問哪個人。他沒有回答,順著水泥路往山下走了。

我跟白川都笑了一下。工地上這種老人家的話,聽多了。

那時候還笑得出來。


第一天下午,我們坐在車裡等三點,順便把便當吃完。

我抬頭看那排側翼。最裡面那一節,窗是亮的。

不是每一扇。從外面數進去,第三扇開始亮,一路亮到底。前兩扇是暗的。

那個時間太陽在西南。那一節的窗朝東北。太陽照不到那一面。

那哪來的亮呢?

白川說,二次反射。前面那節的外牆是淺色的,太陽打在牆上,牆把光反回去,斜斜地送進後面那節的窗。

這在我們這行叫算得出來的。我當場拿手機量角度,對得起來,差不到兩度。

我還跟白川說,難怪當年要退成階梯。退開了才反得進去。設計的人很厲害。

他說對,設計的人很厲害。

那天收工,我們心情不錯。


第二天進樓裡量窗。

最裡面那一節是一條長走廊,朝北,兩邊都是門。北向的走廊一年到頭是暗的,這是常識。

可是地板上有曬痕。

木頭被太陽曬久了會褪色。曬到的地方淺,沒曬到的地方深。兩種顏色中間有一條界線。

那條界線是斜的。斜的角度,就是當年那道光進來的方位。

我跟你說,那個角度我量了三次。三次都一樣。

反推出來是東南方,早上八點多的太陽。

這條走廊朝北。它沒有早上八點多的太陽。

白川半跪在那條線上,看了很久,說,可能以前中庭那一頭是空的,光斜著打進來。

我說中庭那一頭一直都有樓。

他說那就是後來才蓋的。

我沒有跟他吵。可是他自己走到走廊中間,掀了一塊鬆掉的地板看背面。

我知道他在看什麼。舊木料拆去別處重鋪很常見,背面的釘孔對不上,就代表這塊板不是原來的。

他把板子放回去,用腳踩平,說對得上。

我沒有接話。那天我們兩個都很想早點收工。

還有一件事我當下沒有算。曬痕的深淺是要靠時間堆的。

一條走廊,一天照得到一個鐘頭,堆得出那種顏色嗎?


第三天早上,芹提了兩杯豆漿上來。

她說,你們要量就早上量。

芹:「下午的光是別人的。」

我笑著問她,別人是誰。

她也笑,說她從小就聽人這樣講,沒想過。

她轉身去推窗的時候,我看到她的臉。右邊比左邊深一號,像曬出來的。界線在鼻梁上,很直,像用尺畫的。

我沒有問。這種事不好問。


那天下午,我在走廊底端量窗台。

那裡是陰影,沒有光。可是我的手背貼到牆的時候,牆是溫的。

不是整片溫。是一塊。

那一塊有邊。邊是一條斜線,摸得出來。線這邊溫,線那邊涼。

我把手放著不動。過了一分多鐘,那條線從我的虎口移到了指節。

它在走。走的速度,跟太陽差不多。

牆上什麼都沒有。沒有亮,沒有影子。我拿手機拍,照片裡也是一面暗牆。

摸得到,看不見。你說這是什麼?

我去叫白川。他把手貼上來,說牆是涼的,是我手冷。

我把他的手往左邊挪了三十公分。

他停了很久,沒有講話,然後說,牆體會蓄熱,早上曬過的熱會慢慢放出來。

我說,那它為什麼有邊?

他說,熱也會有邊。

那天晚上,他在旅館開了一整晚的燈。


第四天,白川的右邊脖子紅了。

不是一片紅。是一塊,邊很利,從耳垂後面斜下來,像被什麼東西擋著,擋出來的那條邊。

他右邊的耳廓也紅,過兩天脫了皮。

他整天在樓裡,沒有出去過。

我問他會不會痛。他說沒感覺。藥膏擦了,沒有用。

中午芹上來送飯,看了一眼,講了句很輕的話。

芹:「一邊而已。這裡的人都這樣。」

後來在鎮上的雜貨店,我特別看了排隊的人。

四個人。三個一邊深一邊淺,界線都在差不多的位置。

老闆娘找錢給我,左手的手背是白的,右手是紅的,像戴了一隻手套。

我開始想早一點回家。


第五天,陳伯上來拿他忘在中庭的鐮刀。

我請他喝了一罐飲料。他就坐在石板上,跟我講了一段。

他說他年輕的時候在這裡的鍋爐間做過事。

那時候樓裡的人太多,多到走廊兩邊排床,門口也排。

排在裡面那幾節的人離窗遠,一年到頭見不到幾次太陽。

他說,曬不到的人會不好。他們自己也知道。

所以院裡想了一個辦法。

……

中庭當年立了鏡子。很大面,架在木頭架子上,一個人顧一面。

太陽走,鏡子就跟著轉。轉一整天,把光從中庭送進最裡面那節走廊。

一面鏡子,一天可以多送幾個鐘頭進去。

顧鏡子的人站在鏡子後面。整天扶著木架,跟著太陽推。

推的那個人,一整天背對太陽。

陳伯:「顧鏡的人不曬。他們把光讓出去。」

我問他有幾面。

他說六面。

我問顧鏡的有幾個人。

……

他說七個。

我沒有再問下去。有些數字你聽過就好,不要去算。

我問,鏡子後來呢。

陳伯:「早就拆光了。拆了幾十年。」

然後他站起來,拍了拍褲子上的草屑。

陳伯:「拆了照樣照得到。你們量的那個,就是照得到的。」


那天下午,白川說要把真北那條線做完。

上午的記號他早就做好了。剩下那一半只能等影子回到同樣的長度。

石板中間有一條淺淺的溝,是排水縫。他把桿子插回上午那個位置,蹲在旁邊。

三點過後,影子拉出來了。從桿腳往東北走,長長一條。

拉到一半……

斷掉。

中間空了大概兩個巴掌寬,然後接回去,繼續往前。

我蹲下去看那一截。地上沒有水,沒有玻璃,沒有東西可以把影子頂掉。

一根桿子只會有一條影子。斷掉的那一截,是被光填起來的。

我抬頭找那道光。找不到。

白羽:「你不要再站上去了。」

白川:「我再量一次就好。」

他往前踏了一步,剛好踏進斷掉的那一截。

站進去以後他沒有動。我這時候才看清楚,他背後正對著最裡面那一節的窗。

過了大概半分鐘,他轉過頭來,問我一句話。

白川:「太陽現在在哪一邊?」

我說不出話。他的影子還好好地在他鞋尖前面。


我們是隔天早上走的。橘子就是芹在車邊塞給我的。

我問她,什麼前兩個星期。

她笑一下,說,外面來的都會問這個。

後來我真的難睡。不是睡不著,是每天同一個時間醒,醒過來覺得房間裡剛剛有人把燈關掉。

第十五天,沒有了。

後來的事很平常。

案子換了設計單位。我們那份日照檢討沒有用上,錢照給,少一半。

白川跟我一起開車回市區,三個半鐘頭,路上他睡著兩次。

他脖子上那一塊,一個月才退。耳朵脫的皮長回來,顏色比旁邊淺一點。

結案的時候我整理現場照片,那幾天拍了兩百多張。

照片裡的天全是灰的。地上沒有影子。

我記得那幾天大太陽,手臂曬得發燙。

我把資料夾關掉,沒有跟誰講。


回市區以後的第二年,冬至。

冬至是我們這行最忙的一天。影子最長,量到的最準,客戶都排這天。

那天我有一塊空地要量。市郊,四周沒有樓,草皮平的,什麼都不擋。白川休假,跟我一起去。

九點到三點,一個鐘頭一次,六次。

最後那一次,我蹲下去收桿子,看到草皮上有一塊亮的。

方的。邊是直的。不是任何一棟樓的形狀。

我是做這行的。第一個反應是找光源。

那個時間太陽在西南。那塊亮的位置反過來推,光要從正東進來。

正東是一排行道樹,密的。後面是連棟的山牆,實心,沒有窗。

我算了一次。只算了一次。

我伸手進去擋。

……

手是暗的。地還是亮的。

我把量桿橫過去壓在上面。桿子是暗的。地還是亮的。

我沒有再壓第二次。

白川走過來,站的地方剛好在那塊亮裡面。

白川:「這塊地很乾淨,什麼都不擋。」

冬至,下午三點。一年裡影子最長的時候。

他的影子在他鞋尖前面,短短一截。


白川:「影子是有主人的。」

芹:「下午的光是別人的。」

陳伯:「顧鏡的人不曬。他們把光讓出去。」

白川:「太陽現在在哪一邊?」

素材與脫敏紀錄
吸收:大型舊療養機構的側翼階梯式配置(退縮是為了讓每一節都爭取到日照)、長年嚴重超收、機構荒廢數十年後整片改建為住宅、在地人對該建物的長期禁忌
移除:真實院名與國家州郡地名、開院與拆除年份、任何醫療處置與病名描述、可指認的病患與職員資訊、衍生的流行文化作品與角色指涉、可實地前往的地標與路線
3719 字約 11 分鐘7 / 8
← 上一篇下一篇 →