唱名
我鑰匙圈上掛著一塊銅牌。指甲蓋大,邊上一個孔,牌面打了兩個字:十四。
它不是紀念品。它是一塊點收牌,倉庫裡的東西,一件配一塊,牌跟件是一對的。
這塊牌配的那一件,到今天,全世界沒有人找得到。
我跟你說,找不到,本來是好事。為什麼是「本來」,後面你自己會對出來。
先講一點我這行的事。
我是做點收的。倉庫要改建、老東西要造冊,就找我們這種人進去。一件一件,量,稱,拍照,掛牌,寫進冊子。
這行有三條規矩。
第一,信東西,不要信冊子。冊子是人寫的,人會抄錯,會被交代。東西不會。
第二,秤說了算。前後兩次點收對不上,差掉的重量一定有去處。找不到去處,就不能簽名。
第三,補的東西,要看得出來是補的。缺件,拿石膏補上充數,可以,但要留白,不上色。上了色,就是騙後面的人。
我靠這三條吃了十幾年飯。也是這三條,把我們帶進那個倉庫。
大概八九年前,北方一個河港縣,老倉庫要改建,清庫的案子白川標到的。他做修復,骨頭的活最熟;我管拍照造冊。
倉庫看門的姓陳,大家叫他陳伯。六十幾,話少,鑰匙一大串掛在皮帶上,走起路來整個人像個風鈴。
頭一天交接,他只交代一件事。
陳伯:「箱子可以搬。不要照號碼排。」
我以為是怕壓壞,答應得很快。白川多問一句為什麼,陳伯當沒聽到,帶我們去看電閘。
倉庫最裡面一排,二十八個木箱。箱板上的墨字寫得很工整:骨,廿八件。年份那一格,被人用墨整個塗掉了。
冊子上也是廿八件。哪來的骨頭,要用二十八個箱子裝?
鎮上人都知道。賣魚的跟我說,幾十年前河灘上起過一副大骨,有角,轟動過一陣,後來就進了庫。他講這個的口氣,跟講魚今天貴了兩塊一樣。
陳伯有個習慣。每天傍晚五點,戴上老花鏡,拿著冊子,從第一排走到最後一排,唸一個號,拍一下箱子。拍完,鎖門。
我問他這是幹嘛。他說,唱名。庫裡的規矩,人要應卯,東西也要。
我那時候覺得這老頭可愛。守一個地方守一輩子,把自己守成了倉庫的一部分。
第一個禮拜,平的。硬要說怪,只有一條。
倉庫後牆跟圍牆之間有條窄道,貼著最裡那排的窗。整個院子,磚縫裡全是草,就那條道上一根都沒有。土被踩得死硬,亮亮的,像天天有人走。
我問陳伯。他說,他巡庫走那邊。
合理。人走出來的路,草長不起來。我歸了檔,沒再想。
第二個禮拜,輪到秤。
白川龜毛,點過的箱子,每十箱抽一箱複稱。第九箱,比十天前輕了三百克。第十九箱,重了三百克。
秤壞了?他歸零,換砝碼,拿自己的水壺當標準件,都對。再稱,還是一個輕三百,一個重三百。
他把兩個箱子都開了。裡面的東西一件沒少,墊紙沒動過,封條是我親手貼的,完整。
白川:「木頭受潮。北邊濕氣重,一個吸水,一個放水。」
他講完,自己沉默了幾秒。受潮,會讓兩個箱子剛剛好對調嗎?
那天的冊子上,他寫:含水率待測。字比平常小。
第三個禮拜,開到第十四箱。
箱裡那節,白川一上手就皺眉。掂了掂,用指節敲,貼著耳朵聽。
石膏的。
補件不稀奇,老倉庫十個有九個。稀奇的是,它上了色。做舊,顏色調得跟上下兩節一模一樣,連裂紋都仿了。
白川:「補的東西,要看得出來是補的。這是行規。」
上了色的補件,我們這行叫贗品。可是贗品是拿去賣錢的,一節鎖在庫裡幾十年,做給誰看?
石膏件底下,墊紙下面,還壓著一塊銅牌。老式的,字口打得深:十四。跟箱子外面掛的那套牌,不是同一批。舊得多。
我拍了照。冊子上,白川寫:箱十四,補件一,附舊牌一。
那天傍晚,他順手複點旁邊的第十三箱。掀開墊紙,手伸進去,停住。
白川:「溫的。」
我把手也放上去。真的。手心那種溫,像有人剛剛握過,還沒散。
白川:「白天曬的。」
那一排靠北牆,最底層。北面,曬得到什麼太陽?
他沒再講話,把箱蓋扣回去。第二次說「曬的」的時候,聲音比第一次小。
從那個禮拜起,我開始睡不好。
宿舍就在倉庫邊上。夜裡靜,靜得聽得到河。有時候半夜,倉庫那邊會有很慢很乾的聲音,像有人用指節隔著木板,篤,一下,篤,又一下。
不快,不慢。我在被子裡數過。二十八下,停一陣,再來。
白川說,熱脹冷縮,木頭夜裡都會響。
木頭收縮,會數數嗎?
這句我沒講出口。講了,就要在半夜討論它,我不想。
還有味道。倉庫明明是乾的,那幾天最裡那排,有河底泥的味道。退潮那種腥。窗全關死,窗框的漆都黏住了。
對了,還有那條窄道。陳伯說是他走出來的。可是我守在院子裡整整兩天,他一步都沒往那邊去。
我又繞過去看了一次。土,還是亮的。
……
睡不好這件事,是芹看出來的。
芹是鎮上藥行的,倉庫的貓歸她餵。她看我眼底發青,第二天就帶了一包藥粉來。牛皮紙包的,摺得整整齊齊。
芹:「自家磨的,老料。現在磨不出這麼細了。」
芹:「睡前配溫水。喝了就不會再數了。」
我愣住。我沒有跟任何人講過,我睡不著的時候在數。在腦子裡把那排箱子從一排到二十八,每次排到十四就亂掉,只好從頭來。
連白川都不知道。
她把紙包塞進我手裡,笑瞇瞇的。她包藥的手很快,右手拇指往回壓紙摺的時候,朝手背那邊折過去,多折了一節。我只看見一次,後來沒敢再看她的手。
藥我喝了。兩個晚上。
很沉,沒有夢,腦子裡乾乾淨淨,真的不數了。
第三天,我把紙包收進行李最底下。不是難喝。是那個睡眠太乾淨了,乾淨得不像我自己的。
白川那邊,比我明顯。
先是筷子,跟湯匙排成一條線,頭尾對齊。再來是零錢,按大小排成一道弧。
有天晚上吃飯,他把啃完的排骨,一節一節沿著盤邊排開。頭尾方向一致,關節面對著關節面,弧度是順的。
我叫他。他愣了一下,像剛醒過來,把盤子推開,說,職業病。
我點頭。職業病,點收點久了都會。
可是我心裡在算另一件事。我們開第一個箱子,是進場第三天早上。他排筷子,是第二天晚上。
還有一天早上,他背對我穿衣服,伸懶腰。他的背,從上到下,很慢地波浪了一下。一節,過去,一節,過去。
我看見了。我沒講。你問我為什麼不講?講了,就要帶他去看醫生。醫生會說沒事,然後這件事就會變成「沒事」。
我不要它變成沒事。
出事的不是箱子。是牌子。
白川點到後面,越點越煩躁。
白川:「牌子打錯了。不是錯一兩個,是全部都錯。」
骨頭這種東西,一節跟一節,關節面是咬合的。誰接誰,內行一眼看得出來。照現在的號碼排,沒有一節接得上。可是錯得有規律,亂中有套路。
白羽:「那正確的順序呢?」
白川:「我排得出來。已經在我腦子裡了。」
他說要在報告後面附一頁正確序。講這句話的時候,他眼睛是亮的。他就是這種人,讓他睡不著的從來不是鬼,是一個擺在那裡的錯。
那天晚上,陳伯提了一瓶酒來宿舍。
他平常五點唱完名就走,從不多留。那晚他坐下來,倒了三杯,自己先乾了一杯,才開口。
他二十歲進這個庫,當學徒。那副骨頭進庫,比他早幾年。
幾十年前,上面要把它立起來,從南邊請了個接骨的老師傅,做架子。老師傅在庫房地上,把二十八節照著順序,從頭到尾,排開了。
排完的那天夜裡……
陳伯講到這裡,停了很久。杯子空了,他沒倒。
那天夜裡有什麼,他沒講。他只講第二天:老師傅把全部號牌重新打過,故意打亂。亂的套路,只有他自己知道。
然後,他撬了一節下來,用布包好,叫學徒天亮前送去藥行。
送的人,就是陳伯。
他說,那個包袱抱在懷裡,一路是溫的。
陳伯:「缺的那件,不是丟了。是拿走的。」
陳伯:「老太太沒問。她只講了一句:磨細一點,分散一點。」
之後幾十年,這個縣安神定驚的方子,都有那一味。坐月子,收驚,睡不著,喝的都是它。
我坐在那裡,手腳是涼的。我想到的不是骨頭。
我想到牛皮紙包,摺得整整齊齊,壓在我行李最底下。
老料。現在磨不出這麼細了。
……
白川問,那補件為什麼要上色做舊。
陳伯拿起空杯子,看了一眼,放下。沒答。
這行還有一條規矩,我剛才沒講:有的問題,問了人家不答,就不要問第二次。
臨走,陳伯站在門口,交代最後一件事。
陳伯:「數,可以。排,不要。寫下來的序,今晚燒掉。」
白川把筆記本那一頁撕下來,當著他的面燒了。火很小,一下就完了。
白川:「燒了。可是它在我腦子裡。」
陳伯:「腦子裡的,帶走。走遠一點,慢慢會忘。」
收尾很快。
報告白川堅持寫:廿八件,含補件一,補件上色,不合規。收件的人把最後半句劃掉,說名目是完整移交,寫完整就好。白川盯著那條橫線看了幾秒,簽了名。
改建案後來停了,說是結構問題。那批箱子,聽說整批運去縣裡新蓋的館。陳伯同一年退休。
那塊舊銅牌,收件的人說,不在冊,不收,丟了吧。
我沒丟。
我們回了市區。白川頭幾個月還排筷子,後來慢慢好了。陳伯說得對,走遠了,真的會忘。
只有我還記得。因為我睡不著的毛病又回來了,數到十四還是會亂。我就任它亂。
亂,我反而放心。
前陣子,新聞跳出來。縣裡新館開幕,鎮館的就是那副骨頭。立起來了,照片拍得很氣派。
通稿寫:歷經整理修復,全副二十八節,均為原件,無一補配。
無一補配。
我把照片放大,一節一節找過去。第十四節,在。顏色比上下兩節都淺。淺,亮,像剛從水裡撈出來,還沒乾透。
那塊上了色的石膏,通稿裡沒有。現在立在第十四個位置上的,是從哪裡來的?
開幕那天起,我這塊銅牌有了個新毛病。
每天傍晚五點過一點,它會溫一下。手心那種溫,一下,就退。跟第十三箱裡那節,一樣的溫度。
我查過,新館離我家八百多公里。
點收要唱名。一個號一個號過,唸到,拍一下,應了,才算在冊。
……
唸到十四的時候,架子上那一節會應。
那我口袋裡這塊牌子,每天傍晚溫的那一下,是誰的手?
陳伯:「箱子可以搬。不要照號碼排。」
白川:「補的東西,要看得出來是補的。這是行規。」
芹:「睡前配溫水。喝了就不會再數了。」
陳伯:「老太太沒問。她只講了一句:磨細一點,分散一點。」
吸收:北方河港的巨骨傳聞、脊骨節數與老照片之謎、骨骸被錯位擺放的說法、標本下落不明、骨粉入藥的民間習慣
移除:真實省縣地名與河名、報社與電視節目名稱、絕對年份、可指認的機關與展館、當年參與者姓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