客氣
我先生有個習慣。剪下來的指甲,用衛生紙包好幾層,包到看不出形狀,自己拿下樓,丟進垃圾車。
一片都不留在家裡。十幾年的夫妻,我沒有問過他為什麼。因為這個習慣,是五六年前才有的。
……指甲有什麼好怕的,對不對?等你聽到那個鐵盒,你就不會這麼想了。
你知道嗎,修老房子的人,進屋第一件事不是量尺寸,是讀牆。
牆是房子的履歷。哪一年封掉一扇窗,哪一年把門移到另一邊,灰漿的顏色、磚的排法,全寫在上面。白川吃的就是這行飯,專門修一百年以上的老屋。他看牆的眼神,比看我熱情。
這行做久了,會認得一種補丁。離地半身高,寬比高長,四個邊收得特別整齊。
收得整齊,代表封牆的人不趕時間。封完,還打磨過。
補丁會說話。窗戶封掉,多半是躲稅;門改了邊,多半是分家。只有那一種補丁,沒有人教,你自己會學會不去問。
也就是說,那不是修牆。那是辦事。辦的是什麼事,師傅之間不講。反正估價的時候,那面牆,大家會自動繞過去。
接下來這件事,是我們夫妻自己碰上的。大概五六年前。
白川接了個案子,在北歐一個港鎮,把一棟一百四十年的老屋改成民宿。屋主是外國人,人在別的國家,半年的約。我跟去,名義上是工地煮飯的。我的手藝,泡麵不加蛋是日常,加蛋是過年。
替屋主管房子的,是個嫁過去十幾年的女人,叫芹,就住在碼頭邊。
芹:「房子很老,你們慢慢弄。缺什麼,跟我講就好。」
她人很好。這件事,你先放在心上。
鎮子沿著海彎,一條主街,老木屋一棟貼一棟。第二天我出去晃,就看見了:幾乎每一棟的牆上,都有那種補丁。
離地半身高。寬比高長。邊收得很齊。
有的一塊,有的兩塊。碼頭邊有一棟,我數了,五塊。
誰家的牆要修五次?
其中一塊很小,離地才到我膝蓋。
巷口有兩個觀光客,拿著摺頁對牆拍照,比著補丁笑。路過的鎮民繞開他們走,沒有一個人朝那面牆看一眼。
我那時候真的沒多想。鎮上印的觀光摺頁裡就有寫,說這是老習俗:以前人過世,不從門抬出去,在牆上開個洞抬,抬完封死,這樣走掉的人就認不得回家的路。摺頁把這個當賣點,還配了插圖,畫得挺可愛。
觀光小鎮嘛,哪個鎮沒有兩個講給外地人聽的故事?
白川想僱兩個在地工人。怪的是,一聽是那棟屋子的北牆,一個個都說排不出時間。漁季,我們想,人手本來就緊。
屋主的要求裡有一條:北牆補丁的位置,打開,改一扇看海的窗。
白川自己動的手。
牆厚六十公分。撬開外層,裡面不是空的,也不是碎磚爛土。是石頭。海邊那種圓石,一顆一顆疊得緊緊的,大小都挑過。
白川:「這些石頭是挑過的。填牆,不會用挑過的石頭。」
石縫裡還有東西。一片金屬板,巴掌大,刻著幾行線條,不像字,也不像畫。還有一個鏽死的小鐵盒,白川撬開——裡面是一撮灰黃色的小月牙,幾十片。
我當時以為是貝殼碎片。白川用鑷子夾起一片,對著光看了兩秒,沒講話,蓋回去了。
老太太是那天下午出現的。隔壁的,七十幾歲。她站在矮籬外,看著那個開了一半的洞,講了一句話。
九個音。很平。不像罵人,也不像唸經。我一個字都聽不懂,可是不知道為什麼,我當場就把它記住了。到今天我還會背。
講完,她看了白川一眼,走了。
白羽:「剛剛那位太太,講的是什麼?」
芹:「老話。現在會講的人,不多了。」
芹笑笑的,把帶來的麵包放進廚房。她揮手再見的時候,我注意到她的手腕往回折的角度,比一般人多一點。就一點。
白川倒是很興奮。他說歐洲老屋牆裡塞東西的多得是,塞舊鞋的、塞瓶子的,求平安,都有紀錄。他把金屬板拍照、裝袋、編號,收進工具箱。
專業的合理化,聽起來就是有說服力。我信了。
窗洞開好,玻璃還沒到貨,先用塑膠布封著。
第一個晚上我就醒了。塑膠布在響。不是風那種亂拍,是很慢的,一漲,一縮。像有人隔著它在呼吸。
我爬起來看港口。旗子全垂著。
風呢?風從哪裡來?
隔天白川說,屋裡屋外溫差,空氣對流,正常。好,對流。
那天下午我把塑膠布的四個邊全加釘了一排。晚上它還是在動。慢慢的,一漲,一縮。
然後是味道。半夜屋裡會有退潮的腥味,窗全關著也有。我記了時間,連續五天,都是三點四十。
可是退潮每天會晚五十分鐘。海有時刻表,那個味道沒有。它自己守著三點四十。
……
這件事我沒跟白川講。講了,就得講下一句。下一句我講不出口。
真正不對的,是水泥。窗框收邊,白川調了灰漿去補,隔天一按,軟的。像放了一夜的起司。換砂,換牌子,三包,都一樣。就那面牆,乾不了。
白川:「是砂的問題。海砂有鹽,乾不了。」
他講這句的時候,沒有看我。
差不多同時,鎮上開始怪了。晚上主街兩排房子,家家門口點著燈,門開一條縫,開到天亮。我問芹是不是節日。她說,天冷了,老人家睡不淺。
麵包店老闆娘,以前找錢會拍白川的手背,很熱的一個人。那個禮拜開始,她把麵包和零錢都放到我手上。白川站在旁邊,手伸著。
她不是沒看見他。她朝他點了一下頭。很輕、很慢的那種點頭。
芹:「天要冷了。妳先學會一個人買菜。」
她提著一鍋湯來的時候講的。湯很好喝。我是很後來才想到問:為什麼是「一個人」?
然後,是白川。
他的手變冰的。不是冷,是冰,貼上來是退潮那個溫度。他自己說不覺得。
體重計上還是七十四,跟來的時候一樣。可是外套扣不上了。肩背整個撐開,站在門框裡,天光被他擋掉的比以前多。
同樣七十四公斤,外套怎麼會扣不上?
指甲長得飛快,一個禮拜我得幫他剪兩次。顏色越來越深,灰藍灰藍的,像瘀青,可是他說不痛。前臂上也一塊一塊,全是那種顏色。
我跟自己說,曬的。海邊工地嘛,曬的。
你信嗎?我那時候硬信。
還有,他過門會停。每一扇門,先停半秒,手往門邊的牆上摸一下,才找到把手。十幾年的夫妻,我看得出來:那半秒,他不是在想事情。他是看不見門。
有一次在五金行,他站在玻璃門前面等。門上明明貼著「推」。他等了四五秒,等到裡面的人替他拉開。他還道了謝,很自然。我站在後面,背上一層汗。
夜裡他不睡,站在塑膠布封著的窗洞前面,一站半小時。我叫他,他說裡面悶,透透氣。
透氣不開門,站在一個牆洞前面?
禮拜五,芹又來了,提著一籃吃的。她把籃子放下,握住我的手。
芹:「他走得很安詳。妳要想開一點。」
白羽:「他就站在妳旁邊。」
芹:「我知道。所以妳更要想開。」
她的眼睛很溫柔。她是真心的。她真心在安慰一個寡婦。
我拉著白川出門,直接走到鎮尾陳伯的雜貨店。陳伯在這個港口五十年了,同鄉。老話,他聽得懂。我把那九個音背給他聽。
陳伯手裡的東西,放下了。他看了白川很久。
……
他說,那句話的意思是:出去了,就從外面走,不要再認得這扇門。
送行的話。以前抬人出牆洞的時候,講的。
我說是不是搞錯了,牆裡只有石頭,沒有人。是不是牆裡本來有什麼,要出去?
陳伯:「牆裡沒有東西。她是對白川講的。」
洞打開那一刻,誰站在洞裡,誰就是被抬出去的那一個。
我腦子嗡的一聲。門口點燈,是守夜——整條街,陪我們守了一個多禮拜的夜。麵包放到我手上,是不跟走掉的人過手。芹的湯,是送給遺孀的。老闆娘那個很輕很慢的點頭——你在告別式上見過那種點頭。
連工人都對上了。不是漁季忙。那種工,他們不接。
這個鎮沒有害我們。這個鎮在替白川辦事。辦得很周到,很客氣。
鐵盒裡那些灰黃色的小月牙。那個禮拜,我幫白川剪了兩次指甲。
我當場吐了。
陳伯只給了三句話。沒有解釋,一個字的理由都沒有:
陳伯:「不要幫他開門。指甲,讓它長。」
陳伯:「東西放回去。牆不用封——封不住,別浪費水泥。」
陳伯:「要走,走大門。讓他自己開。」
我們把石頭一顆一顆放回去,金屬板放回原位。約毀了,賠了錢。我無所謂。
走的那天早上,整條主街的人都站在自家門口。沒有人攔,也沒有人生氣。他們就是看。
那個表情我一輩子忘不掉——像看著棺材自己站起來,從大門走出去。
大門很重,門框下沉。白川用肩膀頂,頂了三下才開。我站在他後面,指甲掐進自己手心。
我這輩子沒有那麼用力地,忍住不去幫一個人開門。
過了鎮界,白川在副駕睡著了。一路睡了十一個小時,睡回城裡。醒來第一句話是問我:今天幾號?
回城以後,他慢慢回來了。手有溫度了,顏色退了,過門不再停那半秒。
指甲我再也沒碰過,他自己剪。剪下來的,包好幾層,拿下樓丟——就是我一開始跟你講的那個習慣。從那時候開始的。
我沒問過他為什麼。他也沒問過我,那個鐵盒裡裝的是什麼。
我們家那道鎖,十年的老毛病:鑰匙要先把門往上抬一下,才轉得動。師傅約了三次沒來,也就這樣過了。你們家有沒有這種十年沒修的小毛病?我勸你,別修。
我甚至感謝它。每天晚上他回來,我在屋裡聽到那一下「抬」的悶響,我就知道:開門的,是他自己。
昨天晚上,我在廚房。聽到鑰匙進鎖。
沒有抬。一轉就開。順的,像剛上過油。
白川:「鎖修好了?妳找人修的?」
我沒有找人。這棟樓裡,知道那道鎖要先抬再轉的,只有我們兩個。
今天早上我蹲在門外看了很久。鎖孔周圍一圈新的亮痕,很細,收得很整齊。
收得整齊,代表動手的,不趕時間。
……
門一直是鎖著的。這半年,每一個晚上都鎖得好好的。那麼,替我們把鎖上了油的那一位,進來的時候——走的是哪裡?
芹:「他走得很安詳。妳要想開一點。」
陳伯:「牆裡沒有東西。她是對白川講的。」
陳伯:「要走,走大門。讓他自己開。」
白川:「鎖修好了?妳找人修的?」
吸收:北方港鎮防亡者歸返的葬俗傳說、遺體不走門改由牆洞抬出後封牆、壓石與剪甲、封牆刻紋金屬板咒文、亡者青黑腫脹形貌
移除:真實國名與海港地名、中世紀文獻與出土文物的可查證指涉、博物館與研究機構名稱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地點路線