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桌
到今天,一條魚放到我面前,我一定會翻面。
左邊看一次,右邊看一次。兩面都看完,我才動刀。
我不是在看新不新鮮。我是在看,兩邊是不是同一條。
你知道嗎,同一條溪出來的魚,不是同一種價錢。
我做的是收溪魚的。山產店、辦桌的、市場的攤子,他們要哪一段的魚,我幫他們挑。
一條溪從山上下來會分段。上游水急,砂粗,魚瘦,肉緊,煮湯好。中游平,魚最多,價錢反而最低。到了下游水慢下來,魚開始長油。
怎麼認?看鰓的顏色,看鱗縫裡卡的砂。砂粗是上游,砂細是下游。
真的分不出來,就切一小塊生的含在嘴裡,含十秒。上游帶一點鐵味,中游是土味,下游甜。
我這行有一條規矩:混段的魚不收。你混得過我,混不過吃的人。
還有一種段,不在那三段裡面。叫回水。
溪彎過去撞到石壁,水在那裡打轉,不往下走。那種地方就叫回水。
回水的魚是全溪最好吃的。水不動,魚不用游,油全養在肉裡,下鍋會出聲。
……問題是,回水的水也不動。什麼東西掉進去,都停在那裡。
所以每一條溪的回水都配一條規矩。有的是不准下網,有的是撈上來不准帶回家。
十幾年了,那些規矩我全背得出來。只有一條溪,我背錯了一個字。
那是大概八九年前,南部山腳下的一個村子。
白川接了縣裡的案子,做溪流魚類普查。網子撈上來,量長度,拍照,放回去,半年的約。
我跟去。反正我收的魚有一半就從那條溪出來。
我們租村尾一間平房。廚房的爐子點三次才會著。我的手藝,一條魚可以煎成兩片,一片在鍋裡一片在牆上。
所以三餐都在村口那攤解決。烤魚攤,炭爐加四張桌子,老闆娘叫芹。
芹很好認。安靜,動作慢,講話從來不大聲。她端東西上桌之前,會先講一句。
芹:「好吃無?」
我第一次聽到笑出來。
白羽:「還沒吃你就問?」
她也笑,把盤子放下。
芹:「習慣了。」
我當那是招呼客人的口頭禪,像有些地方見面就問你吃飽沒。我還學了兩次,講得不標準,芹沒有糾正我。
村裡另外一個熟面孔是陳伯。六十幾,管溪上那些標記竿。竿子插在水裡,綁一塊紅布,紅布褪色他就換新的。
頭一天他就交代我一件事。
陳伯:「第三段不下網。」
第三段就是回水。
我沒有多問。封溪護漁,全台灣的溪都在做,這種事哪裡稀奇?
第一件怪事是紅布。
那些竿子插在回水的水面上,七支,排成一排。我第一次去看的時候數了兩遍,七支。
七塊紅布,全是新的。紅得發亮,一點都沒有曬過。
一條沒有人下網的溪段,為什麼要天天換紅布?
我後來想到答案了:那不是給人看的。人只要知道不下網就好,用不著看得那麼清楚。
那是給水裡的東西看的。
當然,我那時候不是這樣想的。我那時候想的是,陳伯閒。
真正讓我坐直的,是收購單。
我每個月要回一張單子給城裡的盤商,一段一段報價。那條溪的單子,上面印了四段。
第一段、第二段、第三段、第四段。
第三段有價錢,而且是全溪最高的那一格。
一段不准下網的水,誰去報的價?
第二件事在我家。
我後院有兩個冰桶,收來的魚先放那裡。那天下午我收了二十七條,一條一條擺進去,白肚朝上。
我這人擺魚有強迫症,全部同一面朝上,數起來快。
隔天早上打開,全部翻過來了。白的那一面朝下,背朝上,整整齊齊。
冰塊會化,魚會滑,這我知道。可是滑到二十七條全部翻同一個方向?
我叫白川過來看。他蹲下去數了一遍,站起來。
白川:「二十八。」
我又數一遍。二十八。
多出來的那一條在最下面。個頭比別條大,肉厚,白的那一面上有一塊淡斑。
淡斑不是傷。傷會爛,會有血絲。那塊只是顏色比旁邊淡,像被水含久了。
形狀是彎的,下面寬上面窄,兩邊還各凹進去一點。
我拿去問芹。她看了一眼,繼續翻她爐上的魚。
芹:「那一條不算錢。」
我問她什麼意思,她沒有回答,只把那條魚放上炭爐。
那天晚上我們吃了它。我跟你說,那是我十幾年來吃過最好吃的魚。肉是甜的,油在嘴裡化開,一點土味都沒有。
我還記得白川吃完舔了一下筷子。
回水的魚是全溪最好吃的。我前面講過。
第三件事跟聲音有關。
芹的炭爐上,永遠有一條沒有人點的魚。
四張桌子空著也一樣,爐角那一格永遠有一條在烤。烤到一面焦了,她就翻過來,再烤。翻完了再翻回去。
從我住進村子到我離開,那條魚沒有人來拿過。
有一天我在那裡等外帶,芹去後面拿東西,爐邊只剩我。
那條魚烤到該翻了。我沒有多想,拿夾子把它翻過來。
炭火裡「噗」的一聲。
不是柴爆。柴爆是脆的,是往外炸的。那一聲是往裡收的,短,濕,像有人貼著你的耳朵吐了一口氣。
然後有人講話。
三個字。用這裡的腔,尾巴往上揚,是問句。
我手還舉著。我只想得到兩件事:一,那不是我講的;二,我剛剛把它翻過來了。
芹從後面出來,看我一眼,把夾子接過去。
那天晚上我跟白川講,他笑我。他說魚肚子裡有氣囊,受熱會破,破的時候會響,還會漏氣。
他講得很有道理,我點頭。氣體從一個小口跑出來,聽起來像講話。換作是你,你也會點頭。
於是他隔天架了錄音筆去攤子上,錄了兩個晚上。
第三天他放給我聽。
那一聲有錄到。他把音量拉滿,反覆放,放到我頭皮發麻。
白川:「你聽,兩個。」
我聽出來了。那句話裡面有兩個聲音,疊在一起,講同一句,速度一模一樣。
……
其中一個是白川自己的聲音。
白羽:「你那天沒有講話。」
他沒有回答我。他把耳機拔掉,寫了一頁筆記。
我開始注意人。
芹的左邊,從耳朵下面到下巴那一塊,皮膚比右邊淡。不是白粉那種白,是泡過水的那種淡,邊緣是彎的,下面寬上面窄。
我看到的時候心臟停了一拍,然後就過去了。人臉本來就不對稱,這很正常。
正常到我隔了三天才想起來:村裡雜貨店那個老闆,淡的也是左邊。渡口那個修船的,也是左邊。
一個村子,同一邊。
我去問陳伯。他正在拔那些竿子重插。
我隨口問他為什麼要重插,他說水位變了。
我幫他數竿子。八支。
上個月是七支。而且最上游那一支的位置變了,比原來往下游移了大概兩公尺。
回水在往下長。往下就是村子。
陳伯把最後一支壓進砂裡,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陳伯:「翻面的時候,不要講話。」
我問為什麼。他沒理我。走了兩步,回頭又補一句。
陳伯:「東西上桌,主人先開口。」
我到那個時候都還沒有聽懂。
白川變了,是在那之後一個月。
他吃魚只吃朝上那一面。吃乾淨了,筷子一放,不翻。
我幫他翻過來,他會把盤子推開。
白川:「翻過來就不是同一條了。」
睡覺也一樣。他以前是那種一夜翻十次身的人。那陣子他整晚朝右邊躺,早上起來被子是平的。
我帶他去看醫生。醫生翻了翻,說壓力大,開了三天的藥。
那個醫生沒有做錯任何事。他只是在一個規則已經不管用的地方,照著規則做事。
我去找陳伯。這次他肯講了。
他說回水那裡,早年有個渡口。石頭砌的台階,人在那裡等船,也在那裡吃飯——那時候擺渡的人會在台階上生火,煮一鍋東西賣給等船的。
後來一次大水,溪改了道,水彎過去撞上石壁,就在那裡打轉。
台階、灶、鍋子,全在下面。
我問他,那不就是淹掉了嗎。
他搖頭。
陳伯:「底下那個,還沒吃完飯。」
……
他說,一頓飯有先後。誰先開口問一句好不好吃,誰就是請客的那個。請客的那個是吃飯的人。
被問的那個,是桌上的東西。
我回去翻我那本抄規矩的簿子。那條溪那一頁,是我十幾年前抄的。
上面寫的是:東西上桌,主人先開動。
開動是動筷子。差一個字。
芹每天講的那三個字,我學了兩次,講得不標準。
原來我學對了。
白川不信這一套。他信的是他錄到的兩個聲音。
他要弄清楚那第二個聲音是誰。他的辦法很白川:既然規矩是誰先開口誰就是主人,那他就不開口。他要憋住,等對方先講,把那一句完整錄下來。
那天晚上他自己去溪邊。我在屋裡睡覺。
火是他撿的漂流木起的,燒起來偏藍,因為木頭泡過水。他把錄音筆架在石頭第二道縫裡,紅燈朝著溪。魚放上去,一面烤到起泡,他伸手,翻過來。
翻的時候他嘴唇動了一下。
他忍住了,一個字都沒有出來。
那一聲來了。三個字,跟我在攤子上聽到的一模一樣。
他沒有回答。他一整晚一個字都沒講。他錄到了,他很高興。
……那沒有用。他不開口,順序就已經定了。
第二天早上他回來,人好好的,還煎了蛋。
我看他左邊耳朵下面那一塊,比前一天淡了一點點。
我把這件事跟芹講。她正在把魚翻面,沒有停手。
芹:「我替他問過了。不過那個,要本人問。」
我問她什麼時候替他問的。
她說,第一天他們來吃飯的時候。
我們兩個月後就搬回城裡了。
沒有法事,沒有人來抓,沒有誰失蹤。白川的案子做完,報告交出去,還拿了尾款。
他到現在都好好的。體檢每一格都正常,工作照做,去年還升了。
我改行了。現在在市場做乾貨,香菇、蝦米、金針,不碰活的。
走的那天芹送我們到路口。她跟白川講的是「路上小心」。
轉過來跟我講的是另一句。
芹:「你以後吃飯,記得先講。」
她只跟我講。
三年了。
白川的毛病只有我看得出來。他在飯桌上,永遠是最後一個開口的那個。
他以前不是這樣的人。他以前是那種菜還沒上就開始講話的人。
現在他等。他要等到有人先講了、有人先問了,他才動筷子。沒有人講,他就一直等。
上個月他媽媽生日,一桌十個人。
菜上齊了,轉盤轉了一圈,沒有人講話。長輩在滑手機,小孩在玩,大家都在等別人先動。
我看他。他手放在腿上。
那條清蒸的魚在轉盤上轉,轉了兩圈,兩面都朝過我們。
後來是我先開的口。
白羽:「吃飯。」
一桌人才動筷子。
魚停下來的時候,朝上的是白的那一面。
他的手還放在腿上。
芹:「好吃無?」
陳伯:「翻面的時候,不要講話。」
陳伯:「東西上桌,主人先開口。」
芹:「我替他問過了。不過那個,要本人問。」
吸收:溪邊烤魚時聽見有人用當地口音問「好不好吃」的傳聞、魚身浮出人形斑紋的說法、死水潭段落的取食禁忌、上桌前要先開口的民間規矩
移除:真實溪名與鄉鎮村名、報紙與電視節目名稱、電影改編指涉、絕對年份、可實地前往的釣點與路線、在地商號與魚種俗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