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播

有一次，我講到第四句就閉嘴了。

不是聽的人不信。那天他聽得很認真，中間還替我倒了水。

是我聽見我自己在講話。有一個字，我咬得不像我。

今天我從頭講完。那個字在哪一句，我不會指給你。

先講一點我以前吃飯的行當。

我做的是夜間動物調查。白話講，就是晚上進山數東西。

數什麼？數叫聲。山裡很多東西你看不到，只聽得到。所以這行不靠眼睛，靠耳朵。

方法叫回播。地圖上先排點，一條稜線排十二個點，兩點之間走十五分鐘。

到了點，架好播放器，放一段那種動物的叫聲，然後閉嘴，等。

牠在附近，牠會回叫。你記三個數字：方向、時間差、音量。回去一算，這條稜線上大概有幾隻就出來了。

時間差換成距離很好算。聲音一秒跑三百四十公尺，你聽到回應差幾秒，除以二，就是牠離你多遠。

放完那三十秒，山會安靜一下。像菜市場收攤以後那種安靜，剛剛還很吵，一下子全沒了。

聽起來很簡單對不對？這行難的不是放，是不放。

因為有一條鐵律：同一個點，一年只能放一次。

為什麼？因為牠會學。你放第二次、第三次，牠就發現這個聲音後面沒有東西。牠就不理你了。

從此那個點，怎麼放都沒有回應。

我們管這個叫燒掉一個點。燒掉的救不回來，只能整條線重排。

所以做這行的人，比誰都清楚一件事：一個會回應的東西，很珍貴。

接下來這件事，是我跟白川自己碰上的。大概六七年前。

那年我們接了一個案子。南邊靠海的一個城市，山就在城的背後，開發案要修一條步道，得先做三個月的夜間調查。

山不高。從市區看過去就一片綠，山腳的房子一路蓋到登山口。

我們在登山口旁邊租了一棟老屋，一個月三千二。我當場就想，這麼便宜一定有事。後來證明我想對了，只是我以為的是漏水。

房東是個女的，四十上下，住隔一條巷子，叫芹。

芹:「晚上要進山，跟我講一聲。我幫你們留燈。」

留燈這件事她做了三個月，一天沒漏。有幾晚我們臨時改了行程沒跟她講，燈也是亮的。

第一晚上山之前，我在巷子裡看到一樣東西。

那條巷子十幾戶，每一家門口都放著一台小收音機。老式的，拉著天線。全部開著，音量壓得很低，就是剛好有個人在講話的程度。

我問芹。她說省電啦，習慣了。

十幾戶都省電？省電的東西不會整夜開著。話到嘴邊我還是吞回去了。人家的習慣，我不好多問。

第一晚，十二個點，我們走到第四個。

白川架好播放器，放了三十秒。

回應來了。

方向不對。

我們對著西邊的谷放，回應從東邊來，從我們背後。白川記了時間差：兩點四秒。

第五個點，換了位置，換了方向。回應還是從背後。時間差還是兩點四秒。

第六個點，一樣。兩點四秒。

兩點四秒，除以二，四百公尺出頭。三個點走了半個多鐘頭，那個東西一直在四百公尺外。

白川:「岩壁會把聲音彈回來。它會從你想不到的方向出現。」

這個解釋，我到今天都覺得沒問題。山谷本來就會這樣。

只是聲影不會跟著人走。這句話，是我後來才會講的。

第三晚，第九個點，我聽到第二種回應。

不是那種動物。

是哭。很遠，女人的哭聲，斷斷續續，中間會停下來換氣。

白川說山下有住家，聲音會爬上來。我們那時候在半山腰，山下確實有燈。

我點頭。我記得我點頭點得有點用力。

回屋子那晚兩點多，門外有人叫白川。

叫的是「阿川」。

這兩個字只有我在叫，而且只在家裡叫。

白川醒了，坐起來，沒有下床。他問我，你有沒有聽到。

我說有。

我們兩個就坐在床上，聽外面那個人又叫了兩次，然後走了。腳步很輕，往登山口那邊去。

隔天他給的解釋是：這幾天在山下問路、借電、買東西，話講得多，可能被誰聽去了。小孩學大人講話，很常見。

我說巷子裡沒有小孩。

那是誰在學？他沒接。他說那就是收音機吧。

那天早上我開門，門口的水泥地上有一圈水漬。乾掉一半了，形狀是長的，一頭寬一頭窄。

我拿掃把掃過去。掃完才想到，那天晚上沒有下雨。

第四晚我們拆成兩條線走。他走東稜，我走西稜，無線電每半小時對一次。

那一晚我聽到的東西，貼得非常近。

不是從谷裡來的。是從我腳邊的草叢，隔不到三公尺。

哭聲就在那裡。哭得很小聲，像怕吵到我。

還有味道。濕毛的味道，很重。那天沒有風。沒有風的地方，味道怎麼自己過來？

我拿手電筒往草叢照。

草是分開的。中間壓出一條溝，兩邊的草往外倒，倒得很整齊，像有人躺過。

裡面是空的。

我把光往上抬。就在光圈的邊上，有一團白的。

很長的毛，垂到地上，看不到腳。牠走得很快，可是身體不上下晃，像被人平平地推過去。

牠張著嘴。嘴裡很暗。

哭聲是從我背後來的。

白川那天的解釋是逆溫層：夜裡音壓被壓在低處，聽起來會特別近。

這個解釋，比前兩個勉強了。我還是點頭了。因為我不點頭，我不知道明天要怎麼再上去。

管閘門的那個老先生，大家叫陳伯。一張摺疊椅，一個保溫瓶，閘門一開他就坐在那裡。

他看我們進進出出看了半個月，第十六天才開口。

陳伯:「一個晚上，只放一次。」

陳伯:「放第二次，它會知道第一次是假的。」

白川問為什麼。陳伯把保溫瓶蓋轉緊，講了另外一件事。

他說很多年前，山上走失過一個外地來的年輕人。全村上去找，找了一夜，喊了一夜。

第三天早上找到他。人活著，坐在離步道二十步的地方，沒有動。

問他，我們喊了兩天，你為什麼不應？

年輕人說，他有應。他應了一整夜。

他說他每應一聲，山裡就有一個人用他的聲音跟著應一聲。第二次應，跟著的變兩個。第三次，變四個。

到後來，滿山都是他的聲音在應。

……

他說他分不出來哪一個是他自己的了，所以他就不敢再出聲。

陳伯:「那個人後來下山了。活得好好的，活到七十幾。」

陳伯:「就是他太太在後面叫他，他不會回頭。」

陳伯:「不是不理。是他真的聽不見了。」

從那天起，白川講話變了。

他要開口之前，會先發一個很短的氣音。像先對一下音，對準了才講。

一開始我以為他感冒。後來我發現，那個氣音的長度每次都一樣。

大概半秒。

還有一件事，是他睡著的時候。

那天凌晨四點，我被聲音吵醒。他躺在旁邊，嘴巴閉著，喉嚨在響。

響出來的，是我們回播用的那段叫聲。

……

一模一樣。連前面那半秒的底噪都有。

我們那個音檔開頭留了半秒底噪，錄的時候順手留的，剪掉會接不順。

他喉嚨裡那半秒，跟檔案裡那半秒，是同一個。

我沒有叫醒他。我坐到天亮。

芹那幾天來過兩次。她左邊的耳朵，耳廓上面那一圈是平的，像被什麼壓過。右邊是圓的。

第二次來，她順手把我外套的帽繩收短了一截。

芹:「山上風大。拉起來包住耳朵，暖。」

她沒有量過我的頭。收完剛剛好。

她走之前還說了一句。

芹:「我們這裡的小孩，四五歲就教。山上有人叫你，不要回頭。」

芹:「習慣就好。習慣了就不會難過。」

第五十幾天，白川跟我說他要做一個對照組。

他說他要知道，它能學到多像。

我說陳伯講過不能放第二次。

他說陳伯講的是它，我做的是實驗。

白羽:「你不要再放了。」

他把播放器收進背包，拉鍊拉起來，沒有回我。

那天晚上他帶上山的音檔不是動物。是他自己的聲音。他事先錄好的，一句話，六個字。

白川:「白羽，我在這裡。」

我在西稜第七個點等他。約好十一點對無線電。

十一點零四分，我聽到他叫我。

不是無線電。是空氣裡的，從對面稜線傳過來，很清楚。

白川:「白羽，我在這裡。」

我應了。

我喊了一聲他的名字。

然後我聽見我自己的聲音，從谷底回來。

一個。兩個。四個。

不是回音。回音會越來越小。這個越來越多，而且不整齊，一個一個錯開，像很多張嘴在不同的地方學我講同一句話。

我閉上嘴。

我拿無線電叫他。無線電裡沒有人。

我到現在都還記得他那時候的樣子。他把播放器換到左手，右手撐著一棵樹。樹皮是濕的，他手掌沾了一片綠。

那棵樹在東稜。我在西稜。

第二天報了案。搜救隊上山，四天。

四天裡他們一直在喊他的名字。我也跟著喊。

搜救隊有個年輕隊員第二天就下山了，不做了。他說他在稜線上聽到隊長叫他，回頭一看，隊長站在他前面五公尺，嘴巴是閉著的。

喊到第三天，我喊不出來了。

不是喉嚨。是我每喊一聲，山裡就有兩三個我跟著喊。我開始分不出哪一個是我的。

第四天下午收隊。隊長那本紀錄我看過一眼。第十二個點，那一欄寫著：呼叫三次，無回應。

我們這行，放三次沒有回應，這個點就算燒掉了。

案子後來照樣做完。報告是我一個人寫完交出去的。步道開了，開幕那天我沒去。

我搬回平地，住五樓，離山很遠，陽台看出去全是屋頂。

手機我很早就調成震動。不是怕吵。

這幾年我慢慢弄清楚一件事：它不是要把人騙上山。

它要的是把你這個點燒掉。

它用你媽的聲音叫你，用你先生的聲音叫你，一次一次叫。叫到有一天，真的那個人在你背後喊，你也不會回頭。

那個年輕人下山以後活到七十幾。他太太喊了他四十年。

……

還有一個數，我一直沒算清楚。

那四個晚上，我們一共放了四次。一個晚上一次，我記得很牢。

陳伯下山那天在閘門邊跟我說，你們放了五次。

我沒有問他哪一次是第五次。

……

今天早上，樓下有人喊我的名字。喊了三聲。

我在陽台晾衣服。第三件是白川的襯衫，這幾年我一直留著。

我把它夾上去。夾子扣下去，喀一聲。

這麼小的一聲，我都聽見了。

陳伯:「一個晚上，只放一次。」

陳伯:「不是不理。是他真的聽不見了。」

芹:「習慣就好。習慣了就不會難過。」

白川:「白羽，我在這裡。」